奉若神明(2/2)
少年时,那人留在他记忆中,全是她说了什么话,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引他那颗不争气的少年心疯狂跳动的片段。
阔别这些年,也许是上了年纪,也许是经历的事多了,也或许,与他刻意为之有关,总之那人的记忆开始日渐模糊。
却不想一路上遇到的几乎每个百姓,总是一声又一声地喊着:“陛下。”
“陛下说的。”虔诚。
“陛下的意思。”无条件服从。
“托陛下的福。”感激涕零。
“按陛下说的做就对了!”决然的维护。
“我长大了要从军,从政,从商,做什么都行,总之要变成一个有用的人,为大越,为陛下效命!”
奉若神明。
声声入耳的陛下,与她这些年的成绩相交织,构成了他心目中,更醒目而清晰的画卷。
他似有所觉,却选择无视到底。
一直到今日婚宴上,他看到那张年华不再,但风采更胜往昔的容颜,内心所有情绪才忽然被引爆。
他才明白过来。
年少时的绮梦从未消散,甚至不知不觉中,与天下人对神女的仰慕交汇在了一处。
他放开了小九。
但他此生,怕是再放不开钟离婉。
夜深了,闹过了洞房,众人终于放过了郎才女貌的新人,宾客们渐渐散去,只留奴仆们手脚麻利地打扫着宴席。
周文提了壶酒行至树下,一边小酌一边道:“我该说你什么好,都这年纪的人了,还在为情所困,说出去也不怕小辈笑话。”
萧鼎眼也不眨:“不会有人知道的,我有自知之明。小九已是镜中花水中月,钟离婉……那更是高悬的冷月,可望而不可及。”
周文顿了顿,轻声道:“再过些天,我便会带着初儿离开金陵城。要不要与我们一道走?去实现咱们年轻时说要走遍天下,饱览名川大山的豪言壮语?”
“来得匆忙,还没问你为何辞官。”萧鼎忽然问:“先前看你来信,不是还说出海大船就快完工了,三年五载内必能下水?你以前就嚷嚷着要开什么海禁,促进什么海上贸易,怎么这会儿突然就不想干了?”
阴影中,周文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他不愿欺骗生死之交,但也知道自己那点心思绝不能向第二个人吐露,便说:“我看到了几个好苗子,很适合做这件事,要是我一直占着位子不放,后面人很难出头的。你知道,我一不求名二不求利,何必拼搏太累?好不容易孩子们都大了,也都定下了婚事,我自然是要多多陪陪你嫂子的。她的身份你也知道,在金陵城里,总归敏感了些,她一直很拘束。”
想到周文辞官后如横空出世一般的右相。
他脑海里立即浮现另一位同样对海上贸易十分感兴趣的小姑娘。
再加上他也知道,嫂子钟离初为了不惹麻烦,若是没有兄长的陪同或是什么非去不可的场合,她向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做好贤内助,任由兄长周文放心去外头忙事业。
实在贤惠,也实在憋屈。
因此他很快就接受了周文的说辞。
“可以,不过我这次回来,除了要亲眼看着书和这小子成亲之外,还得参加一桩婚事。那边,我的份量十足,指不定还得坐一回高堂。等婚事完了,我再追你们去。”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周文却不给面子,一下就猜了出来:“廖小子好事将近了?”
“没意思,你就不能猜错两回?”
周文大笑:“恭喜恭喜。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这徒弟比你强多了。竟还真叫他夙愿得偿,抱得了美人归。”
萧鼎一顿,狠狠地灌了口酒:“哪壶不开提哪壶。”
……
继周家幼子娶商女之后,即将举办的另一桩婚事也跟着轰动了金陵城。
昔年武状元出身,多年来立功赫赫,前不久更是大胜金国,被陛下擢升为从三品征北将军的廖永,即将大婚。
要娶的不是别人。
正是百艺阁医学院首位结业的医女,如今天恩医馆最声名显赫的坐堂大夫之一。
更是当初廖家父母收养之女,与他同姓的,廖思。
还有传言说,这廖思当初还嫁过廖永长兄,是他寡嫂。
打从二人定下婚期,广发喜帖给亲友的那刻起,流言蜚语也跟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金陵城大街小巷。
世家们率先对廖府退避三舍。
每逢朝会,再见到廖永这位未及而立便已是从三品的新秀,也再没有了往日的热情,纷纷避之唯恐不及。
钟离婉也注意到了此事。
又一次的宣政殿小朝会,她特地喊来了廖永,当着孔家姐弟俩的面,亲自问他:“想过事情会走到今天这地步么?”
廖永抿唇:“回陛下,想过,但这般声势,确实出乎微臣意料。”
“那还娶么?”
“娶!”
这回廖永甚至都没有一丝犹豫。
钟离婉笑了笑,当着他的面拿出两道圣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左边这道,是你心心念念的赐婚诏书。有了它,再无人敢在背后多嚼舌根,也不会再让你心尖尖上的人,多受委屈。但你若是想要,就得将右边这份一并领了去。”
廖永跪地叩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微臣领旨。”
“不先打开看看右边这道是什么旨意?”
“陛下使微臣得偿夙愿,已是皇恩浩荡。不论陛下吩咐微臣做什么,便是赴汤蹈火,微臣也是在所不辞!”
钟离婉轻轻一笑,扭头对孔家姐弟,不由得调侃:“朕说什么来着,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