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天理(2/2)
钟离婉看着她,有些事情过去实在太久,何况此人在她记忆里又实在占比不重,如今回想起来,着实有些困难。
“你不是,随了谢柏,与父兄决裂了么?”
她慢悠悠地问。
与此同时,谢柏之妾、谢南岳攻城、谢安这些关键名字与交错的时间点,突然在脑海中串联成线。
当初她因为手下可用之人不多,耳目也不算灵敏的缘故,错过的许多机密,在过去近二十年之久,终究是被她猜出了原委。
“你与谢柏是假的?北梁内乱当初之所以能够平息,谢南岳之所以能下定决心攻城,是因为你在战前替他保住了谢安?这么说,谢安这些年里,也是由你一手抚养长大?”
她说第一句话时,王蕙兰的神色尚且称得上镇定,但后来接二连三的猜测,就让王蕙兰一次比一次讶异。
“陛下这见微知著的本事,真让人大开眼界。”呆呆地看了钟离婉许久,王蕙兰发自内心地赞叹:“怪不得他们所有人,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也怨不得他那样的人,都被你迷得晕头转向。”
钟离婉笑了起来。
却不是因为女人的恭维。
“你心悦谢南岳?”
在这女人发出最后那句感叹之前,她还在有所疑虑。毕竟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女儿成为了敌国皇子的侍妾,阴险狡猾如王阳云便陷入两难之地,只差一点就被她和谢柏连手给玩死了。
以当时王阳云的反应和态度看来,这件事绝非父女俩刻意谋划。
那既然起初是自愿跟的谢柏,后来王蕙兰又是因何故倒戈谢南岳呢?
她最后那句话的幽怨,却让钟离婉想到了一个颇为可笑的答案。
王蕙兰的脸色瞬间又青又红,过了片刻,她恶狠狠地瞪着面露笑意的钟离婉反问:“不行么?谁人年少时,没犯过蠢?”
“你现下不年轻了,也不像学聪明了的样子。”钟离婉不客气地说。
“你!”
耐心尽失的钟离婉根本不给她继续七拐八绕的机会:“这么说,第二次北梁内乱时,也是因为你及时带走了谢安,谢南岳才能当机立断,短时间内便平息了内乱?那之后,也是你一直在抚养谢安?”
“不,第二次内乱发生时,谢飞手里根本没有谢安这颗棋子。”王蕙兰纠正她,面露一丝得意:“谢柏在时,便因心胸狭窄,总是苛待谢安。是我想尽办法照顾他,保护他,他才活了下来。我救了他以后,他更是粘我粘得紧。谢南岳到金陵城的那段时间,谢安每日都要来寻我,也是我看出了不对,在谢飞闯进皇宫之前,就把他藏好了。谢飞没找到孩子,形势却不容他多想,他只能先对外宣称,谢安在他手上。”
好让谢南岳投鼠忌器。
“北梁皇室真该给你烧香。”钟离婉定论:“这些年来,为了把这孩子平安养大,你确实费心了。朕也该谢谢你。想不到你竟还大度地告诉他,他是我与谢南岳的孩子。”
“什么?”王蕙兰愣住。
钟离婉紧紧盯着她的表情:“你不知道?这孩子心里可一直怀揣着,我是他亲生母亲,却为了大越江山,抛弃他不要他的念头。所以这些年来,当真是对我恨之入骨。不过我真是要多谢你了,若不是你这样告诉他,他也不至于在紧要关头,对我手下留情。”
“不可能!”王蕙兰脸色大变:“在他心中,我才是他的母亲!”
“谢南岳是他的父亲?”钟离婉顺着她的话,好笑地反问:“如此,你们倒成了一家三口?可是那孩子显然从未相信过你。倒是对我,爱恨交织。”
“不可能!”王蕙兰状若癫狂:“你撒谎!”
“倘若不是你说的,那看来有人根本不承认你这些年对谢安,对北梁皇室的付出呢。”钟离婉语调悠扬,说的话更是耐人寻味:“也是,毕竟让谢安认你为母,根本毫无用处。他若自称是朕与谢南岳的孩子就不同了,足有资格问鼎天下。”
毕竟谢安那张脸,说他是谢南岳的孩子,绝不会有人反对。
至于母亲是谁,还值得好好推敲。
王蕙兰的表情几度变幻,又看了眼钟离婉,忽然醒悟:“你在诈我。”
钟离婉笑容依旧,好整以暇地眨了眨眼。
“说了这么多,你不就是想要知道,究竟还有哪些势力在这些年里帮助我们东躲西藏,甚至有能力潜伏回金陵城,向你报复么?”王蕙兰嗤笑一声:“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把我们的所有计划都告诉你。到时你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铲除所有想要与你作对的人。”
绕了大半天,这人终于想到了正经事。
钟离婉满心无奈,但为了大局,只能再度按捺住眼中愠色。“说来听听。”
“放安儿一条性命。”
“痴人说梦。”
“他可是阿岳拼过两次性命救下来的孩子!钟离婉,你看着他的脸,难道一丝一毫的心软和愧疚都没有?”
钟离婉定定地看着她:“朕如今彻底相信你是王蕙兰了,你果真与你那父亲一般,愚不可及,却还喜欢自作聪明。”
“你!”
“你当真了解谢南岳么?”钟离婉好笑地问她:“朕与谢南岳是邦交联姻,成婚之时,朕与他达成的协议是接手他北梁所有国土、百姓并善待,而非续他北梁皇室血脉。你只看到谢南岳两次因他置己身性命于不顾,难道就没看到两次因他而生的叛乱,害死了多少人?那之中,多少孩子失去父母亲友,甚至丧命?你可知,谢南岳在乎的,也是这千千万万个孩子?”
“谢安,这孩子本可以好好活着的,如果你与那幕后之人当年带走他以后,不告诉他一点前尘往事,任由他在北境偏远而辽阔的草原上隐姓埋名,做个普通人。他就可以过上娶妻生子,放马牧羊的一生,平凡,却安稳,就像他给他取的名字一样。”
“这其实也是当初谢南岳允许你们将孩子带走的原因。他当然舍不得孩子跟寻常宗室一般来金陵城寄人篱下,甚至时刻处于危险之中。可他是否希望看到你们把孩子教成今天这幅模样?餐风露宿地游走各国,怀揣着国仇家恨长大,年纪轻轻,便浑身戾气。既然你们一再想要利用他的身份、姓氏、血脉甚至那张脸皮,试图掀起风浪,与朕为敌。如今也该承担失败的下场。”
说到这里,钟离婉又笑了:“你们心知肚明,孩子的亲爹谢战当初对他做了多少天怒人怨之事。如今那人去了,你们却要这孩子,认谢南岳为父?还要以他之名,妄图颠覆他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的北梁百姓,终结他渴望多年的太平盛世?”
“该愧疚的,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