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歧渐露(2/2)
“娘。”周书和无奈:“不是说好了,再也不说这些的吗?娘,姑母是真心待我好的,想要害我的人或许是因为嫉妒她对我的信重,才会想要对我下手,可这样的人说到底是因为自己心术不正,又不是姑母授意,与姑母有何干系?何况这等人,世上哪里没有?从前我与爹爹乔装下乡做夫子,那样偏僻的地方,孩子们因为一点成绩使的明争暗斗,也不曾比金陵城里少。”
“我真是说不过你。”钟离初气结,只能求助于丈夫。
周文收到妻子求助的视线后,先是好笑,随后又是无奈,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在触及儿子十分抗拒的神色后,怔愣了片刻。
脑海里重新浮现今早朝会上的一幕幕,他沉了声说:“我准备辞官了。”
“什么?”
周书和一脸意外:“为什么?”
周文风轻云淡:“我老了。我能为大越做的,已经不多了。既然后来者无穷,且都年少有为,而我两鬓尽数花白。你与你哥哥,又对入仕不感兴趣,我又何必死守着那位置?倒不如趁如今两腿还能走得动,带上你母亲,再转悠转悠。记得年轻时我就答应她要去许多地方,可惜一直实现不了。如今国泰民安,你们也都大了,也是时候了。”
他微笑着牵起妻子的手,十指紧扣,一如往昔。
周书和这回却顾不得吃父母老夫老妻还喜欢当着他面秀恩爱的‘狗粮’,双眼认认真真地盯着父亲周文,一字一句道:“咱们与金国即将开战,哪门子的国泰民安?”
“你们不是已经做好必胜的准备?”
果然。
周书和嗤笑:“这才是原因。你还是不同意我们对金国用兵,哪怕他们羞辱的,是姑母,是咱们大越有史以来最贤明的君王!”
“书和,你怎么可以这样同父亲说话?”钟离初一脸不赞同。
相比较之下,周文却神色平静地与幼子对视。
“一国之君。”他轻声低喃:“呵,可不是么,从为民族的尊严而战,到一国的国威而战。如今,只是为她一人的脸面了。”
周书和一脸震惊:“父亲,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周文凝视他年轻的脸庞:“我辅佐她二十年,倾尽半生心血,助她成就大越如今之盛。我再没有比现在更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与那人的疏远从何而来,又为何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过交心温暖的时刻,两人却始终回不到最初。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一种人呐。
来自不同时代,长在不同背景下,对权势的理解。
哪怕一开始有些相似,但越往后走,分歧自会显露。
曾经的引为知己,或许是最大的欺骗。
“父亲……”周书和突然有些害怕。“其实,姑母并未对您动怒,她还劝我不要与你相争。”
周文笑了:“她当然不会对我动怒,因为她很清楚,我根本没有阻止她,坏她好事的能力。”
“父亲。”
“叫我爹爹。”周文忽然说:“我更喜欢你像小时候那样喊我爹爹,那样生动,亲近。父亲两个字,太见外了些。”
不等周书和叫人,他又来了一句:“你一直喊她姑母,而不是圣上、陛下。是因为心里一直将她当成姑母吗?”
周书和一窒。
周文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径自往书房行去。
……
父亲……爹爹到底怎么了?
回到自己小院里,周书和躺在莲花池塘边的平坦长石上,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却百思不得其解。
“想什么呢?”
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他立即起身,惊喜地看向来人:“大哥?你回来了?”
来的却不是周家长子周林。
而是长发半散,只绑了几条辫子,一身北境梁民打扮,身形高大却肤色黝黑的男子。
“今天才回来,你瞧,给你带的马奶酒,还热着呢,尝尝?”男子摇晃着手中羊皮做的酒袋。
“好啊。”
周书和忙道。
男子于是熟稔地到屋内搬来两个茶碗,斟满了马奶酒,递给了周书和。
后者一饮而尽,被呛得直咳嗽。
男子哈哈大笑:“怎么样,我们草原上的马奶酒,不比你们的烧刀子弱吧?”
除了腥味都还好。
周书和在心里偷偷说,但这酒的酒劲确实大,一口下肚,他就觉得整个人都开始烧了起来。
理智告诉他不要再多喝,天还没黑,这院里随时都可能来人,这位结拜大哥的身份并不适合曝光。
但一想到今天遇到的种种事迹,他又道。
算了,国家要备战,老爹要辞官,现在谁还有空来管他这个文武都高低不就的闲人兼不孝子?
闲气上升,他甚至不再满足于茶盏,干脆夺过男子手里的酒袋,仰头就喝。
“呦呵,看你这样,这段时日貌似过得并不称心?”
借着半醉,周书和将心底里的烦恼如数吐出。
“奇了怪了,天下谁人不知左相与陛下年少相识,多年来互相扶持,君臣相惜,齐心治理大越,是足以写进史书名流千古的佳话。如今陛下被金狗如此羞辱,左相却觉得不该发兵?这是何道理?”
借着喝酒的动作,男人藏住眸中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