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无情(1/2)
岁月无情
“娘……”
长子林珂察言观色, 觉出父亲和祖母的脸色都有些不对,出言制止。
林老夫人却打断他:“让她说,”
她定睛看着仿佛受了无尽委屈的儿媳, 十分平静地:“你这些话,藏在心里许久了吧?还有旁的没有?不妨借着这次机会,一并说了。否则只这些,不足以动摇我送宝儿上女学的决心。”
林夫人闻言瞠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母亲?!”
婆母这样的水火不侵,让她感到费解的同时, 也有些震怒。“宝儿是我的女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 难道我会害她?如今金陵城中谁人不知, 女学里那些孩子, 都是各家脾气最大, 最离经叛道的姑娘。前有北境来的李月,后有幸家姑娘,萧家的两个女儿。都是平素里为人就不知轻重, 不论哪家都不爱聘作媳妇的人家。如今, 还来了个只知银钱其他一概不放在心上的姜乐, 并一个平民出身不知来历的孩子。若是将宝儿也送过去,将来其他人会怎么想她?还会有人家来提亲么?翻了年,她就十七了,如今局势明朗下来,也该为她筹备婚事了, 若此时入女学, 岂非自误?”
“还是陛下希望。”她越说越激动,索性豁出去了。“姑娘们从此都不嫁人了, 干脆像她一样,一心为权力而活,到了如今年纪,膝下都没有一儿半女。她以为这是女人变得强大,毫无软肋的唯一途径,殊不知,这反倒让人对她身后这片天大的家业,越发地虎视眈眈了。即使如今一派祥和,再过十年,二十年,当她年老力衰,没有亲生儿女在旁侍候,焉知不会大权旁落?是以要扶植这些因她的栽培而不婚不嫁,只能仰赖她的姑娘们,好在那时,做她的心腹?”
为她做些极端之事?
“娘!”林珂一脸害怕。
“夫人!”从来在婆媳面前闭口不言的大理寺卿不得不开口:“说事就说事,莫要非议陛下,那是大罪。”
于旁的事上,依旧不曾表态。
林宝看着因自己而陷入争吵的整个家,又惊慌失措,又内疚自责,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愤怒。
“我祖籍幽州。”老夫人依旧满脸镇定,好似对儿媳的说辞,早有所料。
她缓缓开口:“父亲曾任幽州一小县令,那里常年有边军驻扎,民风淳朴而彪悍。不止男儿,女儿家长大,只要有足够胆量,也能上马开弓。十五岁那年,一队金匪来犯,我母亲正在生我的小弟弟,父亲上了城头,要与百姓誓死守城。我也跟着上了城头,亲手用弓弩射杀了三名试图登城楼的金人。”
她悠悠地讲述过去的那段岁月,眼里既有怀念,也有一丝自得:“而我的兄长,才射杀了两人,还因准头不好,险些被金贼反杀,是我救了他。自那时起,我就知道,世上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只许男人做,只有男人能做得好,而女人做不好的事。”
在场诸人都有些愣,自他们有记忆起,林老夫人性格虽然坦率,但对人对事都称得上张弛有度,待人接物的态度更是面面俱到。
不然,也不会在死了丈夫以后,都不必通过娘家帮助,仅凭自己就把属于自己和三个儿子的那份家业尽数保下,并讲三个儿子都抚育成才。在今日风雨飘摇的金陵城中,多少显赫世家纷纷倒下,唯独林家安然无恙,甚至还有更进一步的趋势。
很难想象总是思虑周到,沉稳而睿智的林老夫人年轻时,竟也有纵马草原,弯弓杀敌的时候。
更叫他们震撼的,是如今林老夫人提起当初杀敌之事的神态。
没有后怕,没有对战争的厌恶,而是追忆荣光一般的神色,还有胜过了兄长的自得。
这让她多少显得有些嗜杀和残忍。
“至于陛下所图。”林老夫人的脸色冷了下来:“她那样的人物,心思意念如何,谁人能猜得准?你不要总是听信那些人的信口胡诌。她们要是猜得中陛下的心思,她们家中夫婿如今的前程,怎还会不如你的丈夫,我的儿子?那些比咱们家更体面的人家,又怎么会一再落败,险些要被赶出金陵城了呢?这样的话,你以后都不要再说了,更不要想。”
林夫人咬紧了下唇,她知道婆母这话说的很有道理,但此时还不想完全认输。
“方才是儿媳心急说错了话,儿媳过后自愿领罚。可就事论事,我是阿宝的母亲,我最在乎的,不是孩子这一辈子有多出息,我也不指望她能与陛下一般,天纵奇才,做出一番大事业,名留青史。我只希望她嫁户好人家,夫妻和乐,一家和睦,顺顺当当地过日子。就像您如今一样。”
“若当初也有女子为官,也有女学,我不一定嫁进来。”老夫人凉凉地看她一眼:“幽州才是我的故乡,我大越边境,那里辽阔无边的草原,才是我想待上一生一世的地方。我永远想骑快马,耍快刀,开大弓。做我叶家女,而非这林家妇。哪怕边关苦寒,战火随时爆发。哪怕我最终死在金人的马蹄弯刀之下,我也心甘情愿。”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了一眼低头吃饭的长子,还是忍住了。
“相夫教子,贤妻良母的日子是你心甘情愿过的,却不是我当初的意愿。只可惜当初的,没得选择,如今。”她慈祥地笑着,牵起身旁孙女的手,疼爱道:“正赶上了好时候。当今陛下就是女子,她一手栽培提拔自然也会有女子。嫁人生子的女人自古以来千千万万,封侯拜相者却寥寥无几。你当初如何绞尽脑汁送的你儿子进国子监,他进去之后,你是如何地欢天喜地,你忘记了?如今同样的机会落到了女儿面前,你却要往外推?这是何意?”
“封侯拜相?”林夫人重复了一遍,不由得笑了起来:“母女,宝儿是被咱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懂事孝顺,聪慧过人是不假,但让她学四书五经,学着处理国家大事?她哪里是那块料。”
“若她是呢?”
老夫人镇定地问。
林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笑道:“娘也说了,个人唯有做出自己的选择,将来才不会后悔。即便她是那块料,但若她不愿去国子监,娘非要用孝道逼着她去,那不也是强人所难?不如,就让她自己做决定。”
林老夫人答得很快:“好。”
林夫人心里松了一口气。
说到这里,桌上一家子的目光都落到了林宝身上,后者瑟缩了一下,连忙低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宝儿,不用怕,你只管说你想做什么。”林夫人循循善诱,语调温柔。“祖母既然说了,让你自己做决定,就绝不会食言。”
林老夫人老神在在地饮茶:“你娘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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