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见山(2/2)
钟离婉,先用科举提拔寒门,打压老牌世家。
以官位相诱,拉一批打一批,将各大世家分化,使众人再无法和祖辈一般,凝聚成团,抵抗皇权。
后来也是借新继承法,用明晃晃的家产,挑起每一个家族中嫡庶两派纷争,而她,浑水摸鱼。庶出为了多得家产,争先恐后地巴结她。嫡出也投鼠忌器,不敢再开罪与她。
至此,世家在解决内乱以前,不可能再是她的对手。
她却得寸进尺。
栽培平民百姓,许其参加科举,并借由不患寡而患不均一说,强制性地废除他们世代享有的厚禄与优待。
后更是不容置疑地,将他们名下所有土地,清清楚楚地丈量。
逼他们和寻常百姓一般纳税。
如今,更是要动他们的世仆。
世仆之所以忠心可用,是因为他们没有主家的允许,哪里都去不得。他们世世代代所生子女,如不得主家青眼,也没有前途一说。
既然身家性命都系于主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自然要尽心竭力为主家谋好处,不敢有二心。
可钟离婉来了这么一手。
许这些人自由身,许他们后代良民身份。
若此事发生在十多年前,先帝那会儿,又或是她初上位那时,他是丝毫不怕的。恐怕还要嘲笑她的异想天开。
民,即便是良民又如何?依旧要面朝黄土,终年看老天爷的脸色过日子。而得了他们这些主子青眼的奴才,也就是在主子面前卑躬屈膝。可要是到了外面,哪个不是锦衣华服,架子十足?
多得是宁为凤尾不做鸡头的人。
可当下……
在大越百姓日渐富裕以后,在良民家孩子能入义学堂,入百艺阁,入国子监,甚至有机会入科考场,登天子堂的机会出现以后。
他再也拿捏不准了。
为人父母总有一个死xue,便是无论如何都要为下一代争个更好的未来。
他如是,万千小民如是。
卑贱如世仆,更如是。
他输了,彻彻底底的。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打从这最后一道法令下达,被所有世仆所知的那刻起,就在这些人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再不会安于现状,再不会全心忠于主家的种子。
也在他们这些主家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即使强留下人,他们也再不会同先前那般亲密无间,万事有商有量。
钟离婉呐,真是位天生的执棋人。
她这些年来一步步的铺垫,配合上这最后一子,当真是场极妙的绝杀。
没了国土与百姓的国家算什么国家?
失去了‘国土’、‘百姓’的世家,自是分崩离析。
他输了,世家输了。
彻底的。
……
裴显明白了,有人却还不明白。
长跪在宫门口,宣称圣上不接见,他哪怕豁出去这条老命,也会长跪不起。
悠闲地写完一张大字,听完琉璃禀报的,裴显的态度以后,她看着半干的墨迹,好笑地说:“裴显都明白过来了,这老头子怎么就是不明白?也罢,看看去。”
来者,正是曾经苦劝钟离婉放弃军功制无果,负气辞官,在家休养许多年的老御史林建。
林建年纪与汤法相差无几,如今头发都花白了,身子骨却很是硬朗。不过听说他闲在家中,万事不管,只每日醉心书法,以行书发泄心中郁郁。
今日想来是听说了钟离婉投下的巨雷,竟是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
“老夫斗胆,敢问陛下,世家世族从前是眼高于顶,有眼无珠,看轻过陛下,也轻慢过陛下,可如今,哪一家不是战战兢兢,匍匐在您的脚下,俯首称臣。陛下为何还要如此?先使嫡庶相惨,家无宁日。后夺世家世禄,令其颜面尽丧。如今,还要动世家根基。陛下此举,岂非赶尽杀绝?可是陛下,何至于此?”
林建依旧是林建,大把年纪了,还是没有学会委婉说话。
也还是当了有心人的刀。
钟离婉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露出一丝微笑:“俯首称臣?”
她轻轻重复,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既为人臣,难道不该凡事以国以君为重,以国以君为先?可朕记得先皇在时,每逢国库捉襟见肘,你们一个个哭穷得比谁都厉害,明明家中有万万贯,米粮满仓,也舍不得拿出一丝半点来。”
林建脸色涨红:“那是因为——”
因为永康帝挥霍无度,一国之府库都撑不住他的花销,世家们不哭穷,难道还牺牲自家心血去养着他?
“既为人臣。”钟离婉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就该记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们所有,皆为朕所赐,朕能给,也能收回。你们若真明白为臣之道,此时就该来谢恩,而非来朕面前,做出这等以死相逼之态!”
林建身子一晃,摇摇欲坠。
他怔怔地看了钟离婉好半天,两行热泪自眼眶溢出:“若陛下一意孤行,老夫一白身,也无力回天。只想问陛下最后一句,若我等世家乖乖照这两道法令去做,陛下将来,可会放我等一条生路?”
钟离婉定睛看着他,忽然说:“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她语速极缓,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但听在林建耳中,却使他遍体生寒:“曾声名显赫也好,一手遮天也罢。家族久远也好,子嗣兴旺也罢。哪怕你们腰缠万万贯却吝啬于给朕纳一点儿税银,都不是朕要对付你们的真正原因。”
“那是?”
“你们这份无时无刻都以为自己能与朕讨价还价的底气,才是你们的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