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见山(1/2)
开门见山
第一条, 世仆再没有世代为奴仆的说法,哪怕自卖其身者,三代过后, 主家就当还奴仆后代自由身,再没有身契之类的约束。相反,其后代要拿着长辈的身契到县衙户部自行开户,只要自证是三代之后,就可成为良民,不但能添置自己的房屋田地, 其后代也能领慈幼月银,入义学堂。
第二条, 任何人, 任何家族, 不论身份高低, 不论官职大小,不得豢养私兵。
何谓私兵?
持刀剑之护卫也。
大户人家自然是需要护卫的,但按照其家业多寡, 家丁人数, 能够持有的兵器都得定量, 多一把都不行。
继粮,盐,酒水之后,铁器也将成为朝廷全面管控的禁忌品。
哪怕是普通的铁匠铺,寻常百姓要买菜刀铁锅, 或是其他农具, 都得出示户籍证明。
铁匠也要记录每日所卖铁器之具体数量,及购买人家的姓名。
两道法令一出, 小民们只觉得多了些小麻烦,但菜刀铁锅都是极为耐用的东西,寻常人家一辈子可能都换不了一次大锅。也就没有往心里去。
可对世家而言。
无疑又是晴天霹雳。
裴显在得知此事的时候,正带着裴启在北境生下的两个孙儿,于别庄中垂钓,他呆愣了许久,连鱼儿咬了饵,奋力挣扎了好一会儿,他都一无所觉。
“祖父,祖父!”
孙儿连忙唤他,惊醒后他猛地拉起鱼竿,但那头狡猾的河鱼早已逃之夭夭。
望着被破坏的鱼钩,他心中升起一股苍凉之感。
一念之差,一时不察。
哎。
“罢了,回府。”他无力地吩咐。
孩子们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却不明白大人世界里的弯弯绕绕:“祖父不要气馁,我和兄长亲自下河,给你抓上几条大的!”
裴显大笑,慈爱地看着壮得跟个小牛犊似的小孙儿,道:“孝心可嘉,不过,还不是时候。”
他擡头望天,喃喃道:“此时天寒水凉,不是时候。四时变幻,自有天命,再等等。”
似在说气节,又似在说其他。
他吩咐仆从收拾东西,带着两个孙儿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闭好门户。”进府之前,他对迎面而来的老管家道:“不论谁来,都不见。偶感风寒也好,外出探亲也罢,理由信口胡诌就是,总之谁也不见。”
“是。”
进门后,他若有所思地回身:“裴丁,打从你先祖被买到裴家为奴,到你为止,过了几代人?”
老管家先是一愣,腰背不自觉地比先前弯得更低:“回老爷,九代人了。”
“九代。”裴显眯起眼,忽地感叹:“那你都能是自由身了。”
裴丁脸色一白,咚地一声,双膝毫不犹豫跪倒在地,甚至发出了一声巨响。
他却顾不上疼痛,砰砰就是两个响头:“老爷明鉴,裴丁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永生永世,绝不弃主!”
裴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冷漠,却说:“起来吧,我就是那么一问,你吓成这样做什么?”
他什么都没再说,扭头自顾自地往屋里行去。
老管家也跟着起身,轻轻擦拭着额角低落的冷汗,这动作也很好遮盖住了他复杂的神色与目光。
不出裴显所料,半个时辰后,裴家门口便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
都说是有要事相商,今天必须见到裴显。
来的人里身份一个比一个显贵,甚至还有隐藏许久的老牌世家。
老管家却恪尽职守,找遍了各种借口,愣是一个人也没放进来。只是默默在一天结束后,到了裴显书房,将今天下午来求见过的客人身份,统统告知。
“知道了,你下去吧。”
裴显自顾自地看书,淡淡地应道。
老管家若无其事地告退,留下裴显独自一人拿着翻开的书,却对着同一页的文字,怔怔出神。
钟离婉呐钟离婉。
每当他以为自己终于看透了这女人的目的,越来越习惯让步妥协,甚至逐渐说服自己,让自己接受,大概往后余生再不会有登高位、大权在握的荣光时刻。
他甚至已然渐渐迷失在一家和乐的天伦之乐中,做好了从此只做乐家翁的时候。
她又出手了,雷霆万钧。
世仆,是世家千百年来看似无足轻重,实则至关重要的私产之一。
一代为奴,后来的子子孙孙,也生在家族中,长在家族中,受主家调—教,随主家心意学得一技之长,受主家所用。
他们出生,长大,年老,死去。
都在世族之中。
他们是男是女,长到几岁,与何人婚配,生下多少子孙。
朝廷无从得知,也无权得知。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世仆,是世家统治的百姓,手握他们生杀大权的不是天子,而是世家家主。
从前不曾缴纳赋税,也从未显明过确切数量的耕地农庄,则是他们的领土,而非大越国土。
这才是,“流水的皇位,铁打的世家”真正的意思。
有了土地,养了世代只受自己掌控的‘民’,再培育出能治理天下,入主朝堂,甚至垄断朝堂的士大夫,便是各世家存在至今的最大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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