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恩养恩(2/2)
“好了,又是半个月没有进宫,你胭脂姑姑都忍不住说你了。快去找她吧,她可等不急要考较你的功课了。你说你这小丫头也真是,自由出入皇城的令牌多么难得,寻常人望眼欲穿,一辈子都难见上一次,陛下单单赐给你一块,你却十天半月才进宫一回。真是暴殄天物。”
琉璃无奈地摇着头。
“我这不是怕招人眼么,何况胭脂姑姑教的剑术这般精妙,我总得在家勤学苦练些时候,融会贯通了再来学后面的,才不枉费她辛苦教我一场嘛。”李月回答,见四下无人,再度压低了声音问:“趁此处没有外人,敢问姑姑,陛下这些日子好些没有,还是那般伤心么?”
琉璃欲言又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月儿,姑姑知道你是个心思单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你问这话的目的只是担心陛下,希望陛下好。可这深宫之中,唯独陛下的心思,你是万万也不该问的。”
“为什么?”
“你再长大些就懂了。”琉璃回答:“以后这样的问题,不要再问了。要是你忍不住,或是不小心问了人,倘若那人跟我一样缄口不言便罢了,他要是开口与你说了些什么,你反倒要小心,要离那人远一些,免得被他害了。”
李月依旧似懂非懂,但琉璃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开口,她只好按捺住好奇,决定晚些时候出宫路上,问问张衡。
那家伙脑袋瓜好使,一准儿知道答案。
……
“参见吾皇,愿吾皇万岁。”
“免礼平身。”
钟离婉在御案之后书写着什么:“阿衡。”
“微臣在。”
“听阿月说,你曾说过一句话,你们这批孩子虽与朕无任何血缘关系,更称得上是素昧平生。可你等却觉得,是朕亲手将你等抚养长大一般?”
张衡小心斟酌着用词:“启禀陛下,确有说过差不多意思的话。”
“哦?那原话是什么?”
眼看敷衍不过去,张衡硬着头皮重新组织语言:“生养生养,乃天下父母予其骨血的两份大恩,若无生恩,谈何养恩,可如无养恩,生恩也不得在。在陛下设慈幼月银之前,哪家哪户没有过孩童夭折一事?慈幼月银出台后,这等事情才被大大抑制。因此,民间惯有俗语说,咱们这一辈的孩子,是陛下亲自养大的。合该对陛下感恩戴德,唯陛下马首是瞻。大家如何心甘情愿孝敬父母,就该如何心甘情愿奉养陛下。”
他说完这话以后,上座之人有许久未曾说话。
他不得不提心吊胆。
好半天,上头传来一声复杂的长叹:“赐座。”
小内侍搬来了椅子,张衡却看着还站着的钟离婉,不肯就座。
“你方才不是还说,要听朕的话么?”
张衡这才犹豫着坐下,但也只是轻轻挨着边。
“你说得生恩养恩,极有意思。但朕自认占得你们一半的一半。说到底,朕只是每个月给你们送去了银子,最终照顾你们的,还是你们的双亲。若你们一生下来,便被父母丢弃,如慈幼院的孩子一般,朕自然会毫不客气地揽下大半功劳。”
她写完最后一笔,置笔净手。
“慈幼院里的孩子长大后,纵然知道了自己父母姓甚名谁,大半数的人也会选择不认。父母未能尽全责,又岂能怪孩子不恪尽孝道?可见有来有往的相处,远比血缘、礼法、族谱,更为亲厚。”
说完这些,她开门见山:“朕想请你办一件事,你要是不愿意,朕绝不勉强。但你要是能心甘情愿同意,朕这里有道封你做正五品鸿胪寺少卿的圣旨,你即刻拿去,即刻生效。”
张衡惶恐地离座下拜。
不止是因为陛下承诺要给的酬劳太重,相比要办的事也绝不简单,还因为陛下竟然用了一个‘请’字。
这让他深感不安。
“陛下有事只管吩咐微臣就是,何必如此折煞微臣?”
……
“陛下要以半亲王之礼下葬左相,也不是不可行,但此礼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汤老生前并未留下一子半女,也未曾过继旁系香火,如此一来,该由何人扶棺摔盆才好呢?若不能解决这一件事,葬礼恐怕难以如常举行。”
砰!
礼部尚书说完这话以后,钟离婉猛地一拍扶手,再度显出怒容:
“汤老为国尽忠一世,宵衣旰食,自己的身体都顾不上,甚至临死之前,还在为朕,为天下计。如此忠臣良相,身死以后,朕却不能许他风光大葬?是何道理!”
群臣皆陷入沉默之时,一人上前:“陛下,臣生平最倾佩汤老为人,愿为其披麻戴孝,替其扶棺摔盆!”
众人一惊。
竟是才出头不久的武状元廖永!
虽是七品官,却因是头名而被破格允许参与朝会一月。
钟离婉对外给的说法是让他们早些习惯朝会议政是何等风貌。
有些人登时面露鄙夷之色。
这武官就是武官,不仅是莽夫,还是泥腿子出身,半点礼义廉耻都不讲,竟然为了讨好陛下,上赶着给人当儿子。
就在此时,另一人出列:“启禀陛下,微臣也愿意!”
众人又是一惊,文状元张衡。
文武状元同时披麻戴孝,扶棺摔盆?
这……
“好!”不等他们做出反应,钟离婉一脸赞许,缓步走下台阶,边走边解开头上王冕,当着文武百官震惊的目光,亲手戴在了张衡头上,又将腰间天子剑,给了廖永。
“算朕一份!”
“陛下!”
有人惊呼,王冕、天子剑,这可都是天子的象征!不论赐予谁,都有‘如朕亲临’的说法。
难道陛下还想亲自为汤法扶棺送终不成?
“天下,是朕的天下。”钟离婉一脸坚定地回身,威严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道:“百姓,是朕的子民。百官,是朕为子民所立之父母官。今天,当着天地神祇的面,当着诸位爱卿的面,朕,大越皇帝钟离婉,在此立誓,凡我大越朝廷命官,为百姓为父为母,呕心沥血者,不必惧年老时,膝下无子女孝顺。因为,朕当与百姓,共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