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为师(2/2)
耗尽……心力。
这时汤法悠悠转醒,注意到了钟离婉的到来,双眼一亮,竟还想起床行礼。
钟离婉连忙吩咐人按住他,甚至亲自给他撚好了被角。
她坐到床边,双眼微红,一脸责怪:“老师是想让弟子心怀愧疚一辈子不成?太医令无数次叮嘱,要您精心调养,不费心神。您却偏偏要为了弟子,耗尽最后一丝气力。”
被打发到屋外去的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惊。
但无人敢回头多看,低头径直出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关门声传来,钟离婉的控诉还没完:“一个裴显罢了,老师莫不是以为,弟子拿捏不住他?”
“瞧你这模样。”汤法笑了:“可别自作多情了,我哪里是为了你。”
他往门外扬了扬下巴:“不过就是期望你记着我的好,等我去后,好好待你师娘。”
钟离婉头也不回,眼中流露一丝倔强:“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她既然是我师娘,你在或不在,我都会孝敬她,保护她,只要我一日掌这天下权,就一日不会让人欺了她去。相处共事多年,老师对朕,难道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自然是有的。”汤法笑着答:“所以才想最后再给你,也给你师娘一份大礼。”
“婉婉。”他说。
做了十七年的师徒,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如此亲昵地喊她:“我今年,八十有二,于凡人中,也算长寿。我老了,早晚都要死,何必为难人家太医令,又一再糟蹋珍稀药材呢?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我汤法一生就是劳碌命,临了临了,让我为了惜命,什么都不许我做,不再为我的君主谋划,不再为我的君主分忧,简直比让我死还难受。”
“与其无所事事地躺在病床上茍活两年再死,我更愿意为你做成这最后一件事。”他扬起虚弱却故作坚强的笑:“裴显之所以愿意退下来,是因为我告诉他,你本来就看重裴启,想重用他,但不希望看到裴家父子两代人都身居高位,屹立朝堂,他这才做出了选择。但你放心,我没有答应他任何条件。等我去后,你只要召回裴启,但不必赐他什么高官厚禄,至于到底给什么位置,想来你心中早就有了主意,我就不多说了。”
钟离婉眼睛一红,沉默半晌,毅然道:“我会为你照顾好师娘,你去后,她想过继谁,便过继谁,不想过继,便不过继。这府上一应财物,产业,只要朕活一天,就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何必还问我。”
门被打开,邢兰也红着眼走了进来,冲钟离婉福了福身,便看着榻上的汤法道:“原先不同你说清楚,是不想触你霉头,生怕给你招了灾来,损你阳寿。但既然你这死老头子根本不顾忌这些,我也没有什么好忌讳的。我且问你,你想不想要个男丁,替你摔盆哭灵,承你姓氏,续你血脉?”
汤法定定地看着她:“早些年是想的,后来就不想了。换我问你,我去以后,你怕不怕当个无儿无女的老寡妇,孤苦伶仃?想不想要个骨血,承欢膝下,长伴于侧?”
邢兰片刻都没有犹豫地摇头:“不怕。”又问:“为何后来就不想了?”
汤法眼神温柔:“如果孩子跟你,我只能选一个,那当然是你了。”
屋中先是陷入沉默,随后便响起了邢兰的哭声:“你就不怕死了以后无人供奉,成了孤魂野鬼?”
“那不正好?可以游荡天地间,去见见生时不得见之景。等再过些年,你这老婆子大概就能来与我团聚了。一起做对孤魂野鬼,指不定还是另一种长生不老的神仙眷侣。”
他说笑着,她啐了一口,却泪中带笑。
再无芥蒂地上前牵起他的手:“那就,不过继了?”
汤法坚定地反握:“不过继了。”
余光则看向钟离婉,后者点了点头。
最后一件事也办成,他的眼皮瞬间变得沉重无比,精神头也在刹那间消散,脖颈也软了下去,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枕中。
邢兰与钟离婉都是一惊。
“老头子!”
汤法挣扎着,却始终睁不开眼,不由得在心中轻叹。
大限将近。
他艰难地向钟离婉伸出右手:“婉婉。”
钟离婉迟疑片刻,郑重而小心地牵住了他:“老师,我在。”
“照顾好自己,权柄势大,却冰冷,可不会体贴人。”
热泪盈眶,她却死死忍着:“弟子记住了。”
“老婆子……”
“你说,我在。”
“你这老婆子心思深,跟婉婉一样,人也好,事也好,只信自己算计来的才是真。旁人眼巴巴地双手奉上,你要么不屑一顾,要么疑神疑鬼……这辈子,我到死都没有另娶,纳妾,过继,你如今,总算能完完全全信我一回否?”
邢兰泣不成声地说信。
“好。”汤法很满意:“下辈子,我们要做,真正坦诚相待的,夫妻。”
他阖眼,正式辞别深爱的人与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