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歌序章(2/2)
邢兰只问:“谁?”
“裴显。”
……
受到邀约的裴显虽然感到意外,毕竟汤法与他虽同朝为官多年,却因意见不合,私下里几乎一直没有往来,但还是决定赴宴。
“会不会是鸿门宴?”老妻陈卿有些担心地问。
裴显笑了:“如今的我,哪里值得她如此?汤法是从一开始就对她鼎力相助的老师,二人之间的君臣之情,师徒之宜,早已是传世的佳话。如今……”他笑容略敛,似乎有些顾忌隔墙有耳,便压低了声音:“他时日无多,陛下使劲显其荣宠还来不及,怎会借他的名义,给我设局,白白脏他清名呢?”
陈卿心道言之有理:“还是小心为上。”
裴显点了点头,却已经开始好奇,汤法此番找他的目的。
因为帖子上,汤法邀请他的日期十分仓促,就在第二日。这明显不合礼数,更不像老谋深算又古板的汤法,一贯的行事风格。
所以他很好奇,是什么让汤法如此急迫地想要与他见面?
第二天,裴显如约而至。
管家恭候多时。
短暂的问安后,直接将他带往后院。
也是在那间算不上宽敞明亮,却满是书香气的书房中,裴显见到了阔别一年之久的左相汤法。
只一面,他心中便是一惊。
一年前,汤法已受病痛折磨多时,脸色苍白,身形瘦弱。但如今的汤法,他的脸色甚至是灰白的,两颊深深凹陷,似是瘦脱了相。端坐在躺椅之上,盖着厚重的皮子,即使嘴角依旧挂着笑,也看得出虚弱和疲惫来。
看来传言是真的。
他在心中暗衬,看来这位德高望重,深受女帝信重,受万民爱戴的左相,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汤老。”
但这样的念头也不过在脑海中盘桓一瞬,裴显便比之先前更加恭敬地行礼问安。
越是这种时候,面前的人在女帝心目中地位越重,他更加不能轻视。
“厚照来了?来,坐吧。”
裴显心中一跳,厚照是他的字,汤老这时与他拉近关系究竟所求为何?
但他还是坐了下来,当汤老强撑着亲自给他斟茶的时候,他顾不得礼数,直接夺过他手中茶壶,自己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顺道还给汤法斟了一杯。
汤法失笑:“这么多年了,你的性子其实一直没变。”
裴显挑眉,静候下言。
“看似势利之徒,实则赤子之心。”
裴显没忍住,大笑出声:“原来汤老特地邀我来此,是为了寻裴某开心的。”
汤法静静等他住了笑声,才认真地又说:“想来厚照是忘了,其实你我初见,并非在太和殿,而是在吏部。当年,我不过一六品小官,你也是六品吏部考功员外郎。我的年末考核被人篡改,不但升官不成,还要遭受贬官的羞辱与惩戒。是你替我大动干戈,找到了真相,还了我公道。”
裴显眯着眼想了半天,似乎真有这么一回事。
“汤老会错意了,在下当时既为考功员外郎,外官考课一事,自该由我全权负责。若出了此等丑闻,毁的也是我的前程。”
故而他帮的,还是自己。
哎,若早知道当时帮助的一小官,会在后来成为自己这么大的绊脚石,他就该视而不见,任由底下人将这老家伙贬去十万八千里远的偏僻之地。
他在心里懊恼地说。
汤法一笑,浑然不在意他的反应:“是么,老夫一直以为,厚照什么都好,就是把家族责任看得太重。只要是为了家族好,你什么都可以放弃。谁人敢对你的家族不利,你就敢拔刀相向,毫不留情。”
裴显的笑容淡了两分:“汤老也是世家出身,难道不是如此?”
汤法果断摇头,定睛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汤法心中,唯有大越。”
裴显先是面无表情,随后轻笑着反问:“怪哉,汤老不看重祖宗家业,我倒是知道的。毕竟出身旁系,自幼未曾受到主家多少照拂,心怀怨恨以至于难与族人亲近也是人之常情。叫裴某没想到的是,汤老最为看重的竟也不是那位您一手教导出的好徒弟,咱们大越贤明无双的君主?而是,大越?”
汤法丝毫不受他阴阳怪气的影响,自顾自道:“君主?自古以来,世家们曾几何时将君主放到过眼里?流水的皇朝,铁打的世家。这句俗语又是出自何处,谁人的口?厚照,何必自欺欺人呢。”
“那就有意思了。”裴显说:“不是祖宗家业,不是君主,而是大越。汤法是想让我等以大越江山为重?可我等世家代代传至如今,有哪一代先人,不曾为这锦绣河山抛过头颅,洒过热血?如今却换来……汤老,不是我等世家不愿效忠,分明是陛下,看不上我等了。”
说到最后,他甚至露出一丝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