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在掌中（2/2）

那是印刻在同一姓氏之下，同宗同源的骨血中，最深的羁绊。

世上没有不死之人，没有不亡之国，却有姓氏血脉如潺潺流水，能传至千秋万代，永不止息。

前提是，要分清主次。

寿逾千年的苍天大树，绝不可能千万条枝桠都生得一般健壮。相反地，若要使其寿与天齐，必要时，最好减去不必要的枝桠，好把所有水分与生命力，尽数留给主干。

嫡庶，也该如此。

“晚了。”那人义愤填膺地说完后不久，裴显长长一叹，无力地说：“谁都知道传承之重。可我问你，你要是庶出，今天以后，就算女帝回心转意，收回成命。你肯罢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心培养嫡系，是我等保存家族实力千百年来谨慎遵行的铁令不假。可从未在此中得到真正好处的庶出，能够明白老祖宗的良苦用心？”

更遑论眼下，看到了女帝所抛出的，实实在在的好处以后。

他嗤笑着摇头，说出让所有人脸色更黑，双眼更无望的话：“不。他们只怕会更迫不及待地投向女帝，恨不能让她将这条法令，便成真正的铁令。”

世家，已然被分化了。从女帝利用这条法令成功使唐家众庶出下定决心与主家嫡系撕破脸皮起。

从人心开始。

通过这条法令，女帝让所有家族的庶出都明白了一件事。

背叛家族，投降于她。

就有资格分得前所未有的财富，地位，与前途。

谁人能不动心？

……

等到了朝堂上，女帝身子稍稍倾斜，半倚在龙椅上，右手两指轻撑着小巧精致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

双眸沉静，又带了一丝兴味。

即使百官早已学乖，不敢再擡头直视龙颜，也能感受到那束目光带来的压迫，不由得背脊发凉。

陛下果然要对他们下手了。

所有人脑海里闪过这样一句话。

……已经有人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小庞子清了清嗓门，打开圣旨，高声念出上头内容。

“第三届科举？”

百官先是一惊，随即便有人真心实意地展露笑颜。

科举好啊，只凭本事不看出身，不知道多少家中没有人脉的寒门子弟经此一途踏入官场，从此平步青云。

没有谁不希望自家儿孙也能凭此良机一飞冲天。

却也有人回过神来，忧心忡忡。

奈何身边大半人都被这第三块从天而降的馅饼砸晕了脑袋，只顾着高兴，根本没想到女帝此举背后的用意。

“第三届科举不过是陛下给那一批暗中骚动着，想要向她效忠却心怀顾虑的人，最后一颗定心丸。倘若有庶出害怕分家出去以后，没有本家的庇护与人脉，而找不到生路……她此举无疑是在告诉这些人，放心，就算离了本家，她也有办法让他们的子孙入官途。”

而无须再看主家脸色。

尤其是当自己孩子比主家嫡系的孩子天分更高时。

明白过来的人，心里顿时一沉。

……

金陵城闹起分家的人越来越多了。

许多户人家的嫡庶之争也愈演愈烈。

因为新继承法不但当众宣布过了明路，还跟其他新增法令一样，被拓在官报上，被送往所有义学堂门口，受天下人瞻仰。

这一回，比起朝中简单地分作两派，百姓们的反应要小许多。

“多少儿子就分多少份家业，大家不都一惯这么做的？士族老爷们为什么闹？难道都是自己的孩子，还要分个高低贵贱？”

“没意思，什么时候陛下让女子也跟男子一起分家业就好了，到时候我一定天天吃斋念佛，给陛下祈福！”

“嘶，你这孩子，口气不小！放心，你老爹我老早就想好了，等你长大了，老爹我挣下的这份家业，你和你的兄弟姐妹们平分，谁也不会比谁少！”

“真的？！”

“那当然，女孩子怎么了，你看陛下不也是女孩？我看她能耐不知道比她那些兄弟强多少。指不定我给你的这份家业，将来比你的兄弟们的那份翻倍得更加厉害呢。臭丫头，可不许给你老爹我丢人，知道不？”

“爹爹最好啦！”

……

朝中的反应依旧最是热烈，百官们也简单粗暴地分成了两党，一党坚决支持钟离婉新继承法，大多数为庶出，或是世家旁枝出身，是这条法令最直接的受益者；一党则坚决反对，不出意外，为世家嫡系主家居多。只要找到机会就会向钟离婉进言，希望她能改变主意。

大越兴起了一波规模巨大，史无前例的嫡庶之争！

而一手挑起这等滔天骇浪的钟离婉，却在御花园中，悠闲地喂着鱼。

一把鱼食洒下，引得湖中诸多的大鱼竞相争夺，有不少鱼不知是从哪处淤泥里钻出来的，身型强壮而速度奇快，迅速摆动两下鱼尾将湖水搅浑，趁其他鱼不备，张开大口夺走鱼食，又飞速逃往其他方向，静候下一次时机到来。

钟离婉戏谑地看着这一幕，心情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