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庶之争（2/2）
不错，唐瑾忍不住上去找唐平理论的时候，后者就是用毫无波动的双眸，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这样一字一句，满是讥嘲说的。
毫不避讳身边的看客们。
因此这一句等同咒生父早死，大不敬到极致的话，很快便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传颂到了大越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御前。
在孝道大过天的大越，唐平这句话是出足了气，却也足够断送他之后的所有官途。
所幸，那会儿的大越之主还是钟离婉的祖父，心肠是众所周知的软，再加上人老年纪大了，听说完前因后果以后，竟是更同情唐平幼年时所受的磨难，便只是派人去训斥了唐平几句，开导了几回，让他多少给生父在人前留点面子，不要把事做得太绝。
他还计划着想让唐平的子女们都回来认祖归宗。
但是劝和完不久，这位谥号为仁的老迈君王也去世了，再即位的，就成了钟离婉的生父，承平帝。
这位可不是好说话的主，但更不是好管闲事的主。唐家的事，他嫌闹腾得慌，也烦人得慌，有管人家家事的功夫，不如自己多赏几个美人。
于是唐平久不回本家的事便成定局。
除了唐平，另外三位庶子，也各有各的心酸，刘氏厌恶的是所有勾走她丈夫身心的妖精，憎恶的是后院里所有她丈夫同旁的女人生下的孩子。
不论男女。
因此她要对付的，更不会只是唐平。
排行第四的唐常，三岁时落水，从此坏了身子，汤药不断。
排行第六的唐同，七岁前聪慧过人，不少夫子都亲口肯定过他的读书天份。七岁后，因恶仆相诱，早早开了荤，迷上骰子牌九等物，再无心上进。十五岁时，便是花丛老手，是金陵城风月场上有名有姓的纨绔。
排行第七的唐禹，倒是最平庸无常的一个，自小就嘴馋，是个大胖子，读书就打瞌睡，连马都上不成，文武都废。
可这都是外人看到的一切。
等唐平与唐家彻底撕破脸皮后不过十年，唐家其他兄弟的真正本性，便一个又一个地暴露了出来。
先说三位被唐瑾寄予厚望的嫡子。
老二唐景迂腐刻板，大概是刘氏太希望儿子们小时候能得到夫子的夸奖了，便要求他凡事都要听夫子的话，绝对不能反驳父亲师长。
小时候，听话的孩子自然能得最多的夸赞。
可凡事只会听话，拿不了半点主意的人，如何能踏入官场，在尔虞我诈中将唐家门户力扛起来？
老三唐昊贪花好色，又自大狂妄，从小到大惹祸不断。
老五唐晨倒是难得的乖巧，读书也用功，行事有章法，可惜英年早逝。
反观几位从不被看重的庶子。
唐平自不用说，凭借军功成为一府大都督，就算武将位卑，也是实打实的正四品，毋庸置疑是出息了。
唐常身子骨弱，成婚后便借口养病，搬出了唐府，到乡下庄子里养病去了。他还使了计，将生母也接了过去，没了后顾之忧，又有弃文从武的大哥在前头顶着，他这种明面上的弃子，从个世人都看轻的商，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结果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玩成了腰缠万贯的巨贾之流。
唐同娶了个河东狮，婚后便将他管得死死的，逼着他断了这断了那，又逼他重拾书本，后又通过娘家人脉，瞒着所有人给唐同找了个外放的县令之职。
远在千里之外，唐同仿佛脱胎换骨，醉生梦死的风流浪荡子不在了，取代而之的，是那七岁神童长大后的模样。
饱读诗书，目光澄澈而清明，满腹才华，到了任上不过五年，便将一方地界治理得井井有条，富饶美丽。
而后，更是凭政绩步步高升。
但他也跟兄弟们一样，坚决不回金陵，坚决不回本家，就连逢年过节的年礼，都是越送越薄。
至于唐禹，单论能力确实是兄弟几个里头最平庸的那个，可论到做人，没有人能及。
至少府里再如何鸡飞狗跳，他都能安安稳稳睡大觉。府里人再如何喊打喊杀，也没有一个人会真正对他下手。
因为他除了会做人，再没有别的能耐。
是真的没有。
当其他几位庶兄长们个个出息了，并对本家深恶痛绝，发誓要划清界限，再不往来时，他依旧豁得出去脸皮，用同样庶出身份巴结众人，同时又能哄得本家真正当他是唯一能传话的人物，对他客客气气。
两边的光都能沾，也都不得罪。
但谁说他就不重要呢？
老头子去世以后，孔芙派去的人就是透了一丝口风，这人便迫不及待地咬了绳子。
看着面伏于地，跪得一丝不茍的胖子，钟离婉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这才是真正的，不叫，却咬人最痛的狗。
“君无戏言。”她缓缓给出承诺：“事成之后，属于你的那一份，一定奉上。”
唐禹笑眯了眼，他也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却因为生活优渥，生得白胖，而显得比同龄人更年轻。笑成这样的时候，竟还透露出一丝憨厚。
可是一个刚把家族上下所有人都给卖了个干净的人，与憨厚有什么关系呢？
钟离婉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赶紧办差要紧。
“陛下在想什么？”
唐禹走后，孔芙缓步上前，为她续茶，见她一直盯着唐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便禁不住问。
“朕是不是该多吃一些？”
“什么？”
“胖的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这样人就看不见他眼底的精光，还会觉得这人笑得又憨又实诚，是个再实在不过的人。这样的人算计起人心来，不是更能无往不利么。”
孔芙一愣，擡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离去的唐禹，又回头看了眼神色认真的陛下，忍俊不禁：“陛下不必多此一举，也能无往不利。将真正目的藏在友善之下，是敌强我弱时不得不为的戏码。可如今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您雄才大略，绝非等闲圣主，不论陛下作何面目出来，真正聪明的人都不会再小瞧陛下了。”
至于蠢人，还有什么蒙蔽的必要呢？
钟离婉笑了：“就属你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