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有别(2/2)
抿了两口清酒,钟离婉脸颊嫣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许多地方,都很像。”
她笑了笑,似是醉了,没有再往下细说。
孔芙却早已有了答案。
她与陛下最相似的地方,在野心勃勃,而亲缘浅薄。
她出身孔家这样清贵大姓,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空有凌云之志,偏生了副女儿身,早些年先是被祖母拘在院中,被逼放弃读书,转而学针织女红。等她几乎快要低头认命,准备好如众人所愿,做一位贤妻良母时,又因家族博弈而蒙受退亲之辱,失去了唯一真心疼她的祖父。
而陛下生在天家,听说自幼爹不疼,娘不爱,空有公主之名,实则被所有人踩在脚下。好不容易登上皇位,等着她的也是父母双亡,兄弟姐妹尽都反目。就连后来的皇夫,也……
那些无止尽的失去,却不曾压垮她们的脊梁,也不曾叫她们彻底低头,反而叫她们更加觉醒了心里那股野望。
对权力的野望。
这世道强加在她们身上的一道道枷锁,唯有至高的权力能够破除!
要想握紧自己的命运,第一步就要得到权力,最好一生一世,都不再撒手!
她是这么想的,更清楚知道,陛下也是这般想的。
因为自那以后,面对命运第二次第三次的强迫,她们无比清醒地坚定了自己的抉择。
当叔父与那群人面兽心的畜生拿孔杨这唯一男丁的前程压迫于她,逼她再度低下高傲的头颅,弯下脊梁,乖乖做一名玩物时。
她选择出家。
她选择了自己的骄傲与尊严,哪怕因此弟弟孔扬被那些人彻底截断了上升之路。
若非有陛下的科举,只怕如今还在勾栏瓦舍里醉生梦死。
可她不后悔。
论天赋论能力,她有哪里及不上弟弟?
凭什么要她做牺牲的那一个呢?
陛下也是这般。
有些事情她终究是外人和下属,知道的不多,也不该妄加揣测。
譬如陛下与先皇,生母,以及这位去世不久的皇夫之间,感情究竟如何。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当这些人被放在与皇权对立的第二选择上的时候,陛下永不会感情用事。
她的抉择,永远坚定无比。
如今金陵城的权贵阶层中,内宅后院里总流传着一种说法,说皇夫谢南岳是陛下一手抛弃的棋子。他的死,不过是陛下为了彻底掌控北梁而设下的连环计中,最不可或缺的一环。
由此可见女人要掌权,心肠就得狠。
不少人因此而更加畏惧陛下,甚至先前还对陛下仰慕有加的孩子们,也开始将她当成洪水猛兽。
孔芙忍不住对此嗤之以鼻。
堂堂一国之君,为保天下太平,莫说杀一两个人,便是十人,百人,千人,乃至万人。
都当得上一句贤明。
若那人是枕边人,更称得上一句大公无私。
只因为陛下是女人,那些人就要说她更加恶毒,不近人情。这是什么道理?
旁人她不知晓,左右她正是因此而下定决心来到陛下身边的。哪怕做一奴婢,也心甘情愿。
士为知己者死的第二层意思也在此处。
她不止要让陛下知道,自己是为了做她的谋士而来,且与她一般,有对权势的渴望。也是真正的,在心目中将陛下引为知己。
同为女子,同样命运多舛,同样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自我牺牲成全至亲和自己中,选择了后者。
她明白陛下心里会有的挣扎,但更加理解陛下做出这般抉择的理由。
甚至,赞赏不已。
当然她不会大咧咧地将这些事明明白白地告诉君王。
若她们身份相近,地位平等,她们一定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彼此的至交好友。
但她先是谋士,陛下是君王。
先君臣,而后知己。
有些雷池,一辈子都不该逾越,才好长久。
钟离婉心里也知道这些,因此没有再往下细说,而孔芙同样想得明白,也没有非要问个明白不可,而是笑着接话:“陛下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能与陛下有几分相似,是奴婢的荣幸。”
钟离婉微微一笑,心道希望这人最好一直这样聪明又知分寸,这样她陪自己走的这一程,才能更长一些。
……
顺宁十二年开春不久,他们等待多时的良机终于出现。
唐家老祖,于正月三十寿终正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