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诡诈(2/2)
平民有潜力,却没有机会;
世家枝繁叶茂,树大根深,却对皇权毫无敬畏之心。
即使眼下乖觉了,也不过是暂时蛰伏。将来她若犯错,一步走错,世家定会极力反扑。
那不如让她亲自来将水搅浑,通过提拔平民,既得拥护,也能削弱世家,永绝后患。
“言归正传。”她放下装着甜丸的小碗,这东西不好克化,她如今大病初愈,尝一两口就足够了。“总归在这耽搁太久了,等我病愈,怎么都该上路回程。此处既离黄石村不远,不妨去看看旧人?总不能出来一趟,就为生一场大病吧?”
“行,你说了算。”
……
金陵城中,众人已知陛下微服出巡,今年除夕夜宴也作罢,便安心在自家设宴,与家人团聚。
但这些事情与寻常小民又有何干呢?各家各户都照例点起花灯,挂起红绸,欢喜又雀跃地准备除旧迎新。
方实等人也带了家眷,相约在长宁王府,这里的练武场最是开阔,足够他们架起草原上一般无二的篝火,烤个全羊。
谢南岳总是宿在宫中,这座形同虚设的王府便被他大方赠给兄弟们使用。
女眷们忙着准备烤羊和其他下酒菜,男人们畅快拼酒,孩子们成群结队地疯跑,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但这样欢快又和睦的气氛,被稚子一句话断送:
“阿娘,阿娘,西域使臣和蜀地来的戏班子,在东市的比拼就要开始了,就带我去看一眼吧。”五六岁大的孩子扭动着身子,缠着母亲不放:“西域人口气不小,说蜀地的变脸只是雕虫小技,没有他们的幻术强。我得去给咱们越人呐喊助威!”
本在乐呵呵看着孩子撒娇撒痴的方实顿时沉了脸。
酒碗被重重掷在地上,轰然碎裂,碗中清酒溅了一半到篝火中,火舌猛地窜了一截,就如方实的怒火,汹汹升起。
他三步并作两步行至说话的孩子面前,一手毫不客气地揪起他的衣领,将孩子单手提至半空。看着瑟瑟发抖的孩子,他目光愈发凶狠。
一字一句地问:“你刚才说,咱们是谁?”
孩子被吓得大哭,小手一个劲地掰他大手,根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平日里最疼他的叔叔气成这样。
孩子的母亲扑了上去:“阿实,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小勇!”
方实却一把将她推开,力道之大,让身形瘦弱的女人被甩在地上,头也重重嗑在了石椅上,血花四溅。
“老方!”作为生父的尔玛姗姗来迟,气得瞠目结舌,上手将孩子救下以后,一脚踹在方实心窝。“你疯了!”
看着大哭的儿子,身受重伤的妻子,他心疼不已。
方实却比他这个受害者还要委屈愤怒,理直气壮地问他:“我疯了?我还要问你,是不是疯了,怎么娶的媳妇,又是怎么教的孩子!你知道他刚才自称什么吗?他说我们越人,越人!咱们才来大越多少年,我们这一辈的还没死绝呢!你的儿子就已经开始忘记祖宗了!”
尔玛一愣,看了看嚎啕大哭的儿子,又看了眼脑门还在出血的妻子,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孩子还小,慢慢教就是了。”他的姿态弱了下来,心疼地抱起妻子,往厢房走去。同时吩咐早已不知所措的侍女:“快去拿金创药,找大夫来!”
“就怕你不教!”冷冷地说完这句话,他扭头就走。
其他兄弟见势不对,一半人追了上去,还有一半人留下来照看同样被吓坏的妻子儿女。
在另外一部分人彻底离开以后,他们安抚好了家人,便来到尔玛身边。
确认了尔玛的妻子和孩子都没什么大碍以后,其中一人才说:“老方刚才也忒吓人了点,要不是尔玛你来的及时,我真怕他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来。”
“他是忘不了从前。”另一人无奈地叹息:“自从越人凭神威大炮拿下金国,被万邦奉为上国以后,他就开始不对劲了,总念叨说大梁再也回不来了,说再不会有人记得大梁。眼下听见小勇自称越人,他能不疯吗。”
“那也不能对孩子和嫂子下这么重的手。”
“是我不对。”尔玛连忙说:“小勇是在大梁生的,我以为他还记得北境的事,所以也没特地教他。没想到……”
孩子在这金陵城中长了数年,竟打从心底里以为自己是越人。
在这一刻,他虽心疼孩子的遭遇,但更多是生气,就如方实说的,养不教,父之过。
“我就是要做越人又怎么了?”
冷不丁地响起一道满是不忿的稚嫩嗓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恢复过来的小勇一脸倔强地站在房门口,挺起胸膛说:“我记得北境!在那里,我和阿娘差点被饿死!阿爹出门打仗,官府的人却来欺负我和阿娘,逼着我们交钱交粮。家里所有吃的,都被他们抢走了!那样的地方有什么好的!不如在金陵城,我和阿娘吃饱穿暖,我还有了妹妹。阿爹出征,我和阿娘就在屋子里安心地等阿爹回来,再也不用怕有野兽来撞破我们的大门,把我和妹妹给吃了。而且这里的人,还都讲理,不会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更不会有人仗着自己是长辈,生了一身好力气,又是个男人,就去为难女人和孩子!”
“在北境,你们总说我生得瘦弱,不能骑马开弓,注定做不了勇士,所以一直嘲笑我,看不起我。可是在大越,我能读书识字,我的成绩不比任何人差!夫子说,我有进百艺堂的天赋!只要我能进那里,学会火药和大炮,我一样能成为万里挑一的勇士。不是凭力气,而是凭这里。”他伸出一指点着自己的脑门,一脸骄傲。
不等几个大人反应过来,他又说:“我们搬到大越以后,没有一个越人指着我们的鼻子说我们是梁人,只该如何,不该如何。陛下每个月给我和妹妹的月钱,也从来不看我们是梁人还是越人!你们伸手拿钱的时候,怎么不挺起胸膛说自己是梁人,不该拿了?如今拿完钱了,吃饱饭了,又不肯做越人了?虚伪!我不要跟你们学,我偏要做越人!”
一番掷地有声又理直气壮的话说得尔玛几个大男人又羞又气。
气他言辞中对大梁的轻蔑,羞耻于他们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做派被一孩童毫不留情地指出。
但他们却无言以对。
门外,方实攥紧了拳头,冷哼一声,再度扭头离开。
只是这一回,他愈发下定了决心。
姚扎在他身边急得直跺脚,恨不得进去给那数典忘祖的小子两拳。
他好不容易才把老方劝回来道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