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夫人(2/2)
很多人都不曾发觉,以往只有推杯换盏,说话夹枪带棒的场合,今日由于彼此都带了女眷来,众人都克制了不少。即使是前两日在朝中才因政见不合而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位,在看到彼此带着女眷来时,也放柔了语气,相互问好。若对方还带了年轻儿女,更是要询问其姓名,好好认识一番。
如此过了半盏茶时间,有宫人走过,请诸人就座。
直说时辰快到了,陛下的銮驾已从永乐殿出发,即将抵达。
众人连忙寻到自个儿的位子,顺从坐好。
安排的位置却也是有讲究的,男人们自是按其品级排位,他们的妻子也与其同坐。至于同来的儿女,男子便在太和殿一角另开了较小的一列座位,女子则在对面的另一角。
毕竟未婚,能在长辈陪同下相识,隔得远远的吃饭就够了,哪还真能男女混座同席?
许多夫人见此安排,虽未明示,都暗自松了口气。
方才众人都站立着交谈,殿中乌压压满是人,也看不清谁是谁,但这会儿入了座,按照位置,众人便都认出了各自的身份。
最上头两桌不必说定然是陛下与那北梁皇夫的。
那在其之下,左右的位置,就该是大越朝的柱国基石,两位丞相了。
汤法与其夫人邢兰,众人如雷贯耳,也都是旧相识了。相较之下,他们更加好奇右边那位,年纪轻轻便立下无数奇功,将来也至少还有二三十年坦荡青云路可走的,右相周文。
毕竟周文于国事上,良策百出,机智多变。但私下里为人却刻板守旧,铁面无私,从不应任何人的邀约。
甭管是出生寿辰满师,还是成亲生子满月,发财开张,寿终正寝。
众多名目,都休想请动他一次。
周文曾明明白白地放言,他在朝为官,只为君主、国事、百姓奔波,其余人或事,皆与他无关。
很是心高气傲,当即得罪了朝中大半喜欢倚老卖老的老臣。
但不得不说,女帝就吃他这一套,第二天便赐下重赏,还将他这一句话刻在了官报上,流传天下,夸他‘极心无二虑,尽公不顾私’,千古贤臣也。
而天下的百姓,也恰恰就吃他这一套。
众人无法,只能如他所愿,平日里非国事政事,绝不叨扰于他。
至于他的妻子,那个传说中与他琴瑟和鸣,情深似海的唯一正妻,就更像是只活在传说中的人。
——从未有人见过她真面目。
所有人的目光在看到周文也来此处后,下意识便往他身边看去——
一名身着鹅黄色宫装,以轻纱覆面的女子端坐着。
男人们只觉此女仪态端庄,即使高坐在这太和殿上,依旧落落大方,还能时不时地与周文低声交谈几句,露出来的眼睛也盛满笑意,便在心中点头。
倘若模样再生得好一些,确实也配得上年少有为的周文。
相较之下,女人的眼光要更隐晦,更挑剔,却也更犀利一些。
此女仪态自不必说,仅仅一个举杯对饮,她就做得优雅美丽,又流畅自然。
且她身上所穿的衣裳,料子看似普通,但在烛光下,裙摆与袖口处都泛着淡淡光辉,竟是金陵城千金难求一尺的青翎布所做。
所戴饰品倒不多,只几个东珠发簪。
但女人们并不会因此而轻视她。
恰恰相反,她们更高看此女一眼。
若是寻常暴发户,自是巴不得将所有贵重东西往身上堆砌的。又怎会知道,穿衣打扮也讲究主次之分?
似这般衣着华贵非常,又是鹅黄等柔和之色,再用什么繁琐发髻,弄得满头珠翠的话,就俗气了。
东珠光华内敛,也是价值连城之物,既能彰显她夫家身份,又不会喧宾夺主,反而衬得她愈发端庄优雅,清丽淡雅。
看来这位神秘的右相夫人出身极好。
她们突然对其起了兴趣,只可惜家里丈夫从不允许她们往周府递帖子,请她来往。
众人各怀心思时,小庞子激昂嘹亮的声音响起:“皇帝陛下到!皇夫殿下到!”
所有人连忙拢回乱七八糟的思绪,整理着衣摆,纷纷起身,行礼相迎。
一双璧人,在万众瞩目下,缓缓走进大殿。
钟离婉穿着一身正红色华服,上头祥云、龙凤,各色祥瑞的绣样皆有,依旧是帝王朝服的规制,只是做成了女子衣裙的款式。
长发梳成云髻,两只纯金偏凤衔红珠,别在左右,散落下来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耀眼夺目。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绝非大多数闺秀自小被丈量过距离一般的板正,动作明明是优雅的,却自有一股气势,就连身侧,身穿亲王朝服,愈发高大魁梧,明朗英俊的谢南岳也压她不住。
众人呆呆地看着。
不仅初次见着天颜的女眷面露惊异,就连文武百官也对今晚盛装打扮的女帝感到陌生。
裁剪得体的华服,将她玲珑有致的曲线展现出来,纤细的肩头,不盈一握的腰肢。
即便行走间气势十足,也难掩那明媚娇姿。
妆容精致,一颦一笑,极尽妍态。
早已习惯她雷厉风行,帝王风范的百官们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久违的一句话:
他们的国君,是个真真正正的女人。
之所以久违,是因为前些年,众人私下里一直以女帝相称。
“她再如何聪慧,终究是女人,如何能久居于朝堂?”
但这样的话,在一次次与其较量并落败,在她一次次立威以后,越来越少人提及,想起。
他们越来越习惯朝堂之上,听凭陛下发号施令,并切实遵行。
习惯的,都差点以为,她是个男人了。
一直到钟离婉行至主位,小庞子又喊道:“众人行礼!”
才纷纷回过神来,连忙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夫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钟离婉肆意摆手:“今日虽为国宴,但朕更希望诸位爱卿能吃好喝好,视之如同家宴。且与诸位夫人尽情享用朕特地为你们准备的美食美酒,千万不必拘束。诸位为我大越鞠躬尽瘁一年,今夜,朕只想好好谢谢诸位。来。”
她举起酒杯:“朕敬诸位一杯。”
众人受宠若惊地跟着举杯。
钟离婉又说了一句:“若有不宜饮酒者,只管问侍从要其他饮品,千万不要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