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理无情(2/2)
“三位爱卿,怎么只尝了一样?另一样呢?快也尝尝。”
女帝温柔的言语在此刻便如同催命符一般响起。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是意识到了不对劲。
但严恒还抱有一丝侥幸,或许这两样食物就是要共同入口,才能觉出美味呢?看似平平无奇的糕点,总要有些神奇之处,才能引得至尊帝皇动心吧?
他于是二话不说拿了另一盘中的糕点。
入口……老脸瞬间皱成一团。
这也太难吃了,居然还有一丝腥味。
其他两人见状便知这回怕是要糟。
看来他们私下里的谋划,已被女帝知晓。
两人视死如归地拿起另外一块糕点,塞入口中,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
既然如此,且顺着她,哪怕只是让她消气一两分,也是好的。
三人都吃了东西,钝刀子也将肉割得差不多了,钟离婉不再故弄玄虚,轻问:“看三位神色,似乎这两样东西,难以下咽?”
她依旧在笑,眉眼间却透出一丝冷色。
时曹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他定了定神,起身走到殿中,缓缓跪倒:“陛下英明,这两样东西,入口硬如铁石,嚼之更有黄檗之苦。还请陛下,为龙体着想,不要再尝了。”
钟离婉秀眉轻挑,嗤笑一声:“爱卿一心为朕着想,真可谓赤胆忠心。那你们可知,此为何物?”
“请陛下赐教。”
“一道名为观音土,另一道,为榆树皮。”钟离婉紧紧盯着时曹的脸庞,一字一句道:“临湘府数十万灾民吃了足足半年的美味佳肴。如何?三位可还满意?”
果然!
三人同时闭了闭眼,严恒、徐朗两人认命起身,行至时曹身后,一并跪倒。
望着他们这副乖乖认罪的姿态,钟离婉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拍桌而起:“临湘旱灾早有预兆,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中一年半载,当地县令不但毫无施为,还要继续强征赋税,使得百姓民不聊生,典妻卖儿之事屡见不鲜,甚至还有人不得不易子而食!有人冒险赶至义学堂递交诉状至府城,府令也敢拦下不报。时爱卿,时家,你们好手段呐!”
时曹一脸惊慌,连忙面伏于地,哭喊道:“陛下明鉴,那会儿正值北梁求亲,举国上下谁人不知,两国合并才是第一要事,我那小儿,也是怕给朝廷添乱,给陛下您添乱,才隐瞒不报,想凭一己之力摆平此事,也好为陛下分忧。不想他年少气盛,受小人欺瞒,好心办坏事,才有此祸端。微臣爱子心切,不忍他因此获罪,故而……陛下明鉴,微臣愿献出时家全部家财,安抚灾民,恳请陛下,饶恕这一回!”
严恒与徐朗紧随其后:
前者说:“时曹与微臣曾有救命之恩,臣一念之差,才答应替他隐瞒此事,臣知错,也愿意献出全部身家,用以赎罪,请陛下恩准。”
后者道:“微臣亦然。”
钟离婉却根本不为所动,神色愈发冰冷:“三位好慷慨呀,你们倒是提醒朕了,你们三人为官多年,做这欺上瞒下的事,只怕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想来身家如今也该有千万贯了吧?否则如何敢夸下,献出全部身家与朕那几十万受苦受难的灾民,便能抵罪的海口?三位好福气呀,都说天子得万民供养,但依朕看来,你们才是受万民供养之人。瞧瞧,瞧瞧这眼也不眨,一掷千金的豪横样。朕自愧弗如。”
三人将头磕得震天响:“微臣不敢,万万不敢。”
钟离婉一言不发,任由三人将头磕破,血迹染红了他们身下深色石板。
直到三人头晕眼花,不得不停下来,时曹知道,今天不多见点血,怕是不能善了。“陛下,微臣自知罪孽深重。”
一行血液自他额上落下,划过脸颊,他神色难掩疲惫,眼神却坚定不移:“为官,不能为陛下分忧,不能为百姓做主,此为不忠;为父,不能约束子孙,使其不辨是非,听信谗言,以致犯下大错,此为不仁;臣不配为父,更不配为朝臣。恳请陛下恩准鄙人携同族人,一并辞官归隐。鄙人余生都会潜心思过,好好教养子孙。往后三代内,再不入仕!以恕己罪!”
严恒与徐朗都惊讶地望向他。
携同族人一并辞官归隐,并三代内不再入仕?这代价也太大了,时家从此之后,怕是再无翻身之日!
二人不想随同,何况他们在本家的地位也一般,不像时曹,一族之长,宗门嫡系。
但余光瞥见,上座的女帝始终未曾表态,二人更是心里一沉。
难道这样重的代价仍不能使女帝息怒?
她还想如何?
时曹也这样腹诽。
在三人心惊肉跳的等待中,钟离婉缓缓开口:“你等确实罪孽深重。但除了德不配位、以权谋私、包庇族亲、欺上瞒下之外,还有一条罪状,罪无可恕。”
时曹垂下目光,无力地问:“请陛下明示。”
“世人都说,朕是天子,百姓为朕之子民。”钟离婉义正严辞:“你等却视百姓如猪如狗?那你们将朕,置于何地?朕难道是猪狗的父母不成?千万贯的身家,确能缓解旱灾。但那些已然惨死的二十万众,漫山遍野的尸骸呀,仅凭你等三代子孙的前程,便想抵消?时曹,在你眼里,皇权,百姓,皆不及你一家前程。”
她凤眸微眯,字字,重若千钧:“你可知,此罪,该当如何?”
时曹擡眸,目光犀利,心中一股无名之火沸腾:“陛下不如不明说,想要臣等付出何等代价?”
钟离婉紧盯着他双目,眼中同样有一簇火焰熊熊燃起,寸步不让:“以血还血,以命抵命!”
话音刚落,时曹便笑出了声,旋即不敢置信地看着钟离婉:“陛下,自古以来,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何况旱灾乃天公之意,岂是人力可左右的?老臣的儿子罪在事后未能处理得当,这是他失职不假,但天意难违!人力有限!数年前诏城府大涝,陛下也未曾问罪于诏城府诸人。怎地这回,就要以命相偿了?”
“诏城府甫一受难,即刻便向朝廷求援,事后各县官员出钱出力,极力救灾。你们呢?从始至终都隐瞒不报,收买无数人手,替你们一同遮掩。去岁吏部考绩,竟还给时宇评了个优?”举起手中吏部那找来的绩效文书,钟离婉冷笑着掷于三人面前:“若非朕知晓了真相,手握真凭实据,当面质问你等,你们谁会良心发现?谁会自愿献出全部身家?不,你们只会继续若无其事,做你们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继续吃朕的俸禄,继续苛待朕的子民!”
“你们从始至终都不后悔这般对待朕的百姓。你们后悔的,只是事情办得不够漂亮,只是后手处理得不够干净,叫朕抓到了把柄!”
时曹胸膛起伏得厉害,话说到了这份上,再加上女帝强硬的态度,他终于明白,自己怕是成了女帝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为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陛下想了多久?”他讥笑着问:“两位丞相又给陛下支了多少招?不错,陛下如今也算羽翼丰满,也是时候处置一两个人,以立,以示大权独揽,在朝中说一不二。待处置了臣等以后,唐姓等世家才会真正俯首称臣,为陛下所用吧?”
钟离婉也不生气,反而放松了下来,散去了一身的气势,轻拍了两下身下座椅,徐徐道:“夏虫不可语冰,若你们能明白朕之所想,了解朕之宏愿,那今天坐在这位子上的,就是你,而非朕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本是温软的眉眼,却眼神冷漠,睥睨着时曹等人,宛若在看地上三只蝼蚁。
“朕已命人,重修大越法典。朕是天子,大越百姓,皆为朕之子民。朕许你等官员前程、名利,是要你等,替朕出谋划策,替朕鞍前马后,照看好百姓。而非让你们只顾自肥,只顾自家传承!”
“他们过得好,朕自会嘉奖你等。他们过得不好,朕便向你等问责!像你子时宇这般肆意妄为,草菅人命的作为,等同杀朕亲子,更当以谋逆罪论处!”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呵!朕偏要从此以后,赏罚分明!”她冷笑着,威严道:“朕要礼下庶人,刑上大夫!从前如何,朕不在乎。大不了,朕再开个先河。就让此事,自我大越新法开始,自我钟离婉开始!”
“来人,将这三人拉下去,脱去他们身上的官袍,打入天牢。待朕安置好临湘灾民,处理好临湘旱灾,再将这三人,送去临湘,由百姓们亲手了结。”
“以平民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