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过去(2/2)
就连这座院落,也是大大方方地留着。
起初,小安子并不明白陛下的用意。
直到最有见识的李姑姑向诸人点拨:“这就是陛下的过人之处了。有些事,越是遮遮掩掩,人们越喜欢探究。不如直接了当地摊开来给所有人看,叫他们知道,这并非陛下的软肋,而是她的盔甲。越是所有人都知道她从前过得卑微,故而今时今日之显赫,绝非她侥幸得来。更是能够警惕宫中那些心怀鬼胎之人:陛下就是从最低处走上来的,所以对最底下的那些人的肮脏手段,她都一清二楚。谁要敢与她玩花样,就是在自掘坟墓。”
小安子和其他人这才明白陛下的高明之处。
眼下也不想拦着谢南岳。
教皇夫知道知道陛下的厉害之处也好。
谢南岳擡脚走进正房,这间屋子着实简陋,站在门口,屋内情形便映入眼帘,一目了然。
角落里摆了张拔步床,灰扑扑的,比他在民间客栈看到的还要破旧。
正对面是个同色的梳妆台,铜镜生了大片大片的斑驳,根本看不清人影。
台面上有些简单的饰品,还有一把掉了齿的木梳。
谢南岳拿起那木梳,放在手中轻抚着,眉头紧皱。
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天下人皆知大越女帝即位前声名不显,但这不显,绝大多数人都以为,只因为她是女子之身,不曾显露任何政治才能。
在众公主中,也不受宠的意思。
却没料到,她在即位前的日子,何止是不显。
或许要比寻常百姓好,至少有瓦遮身,有个栖身之处。
甚至你瞧,连梳妆台都有。
可她是公主啊。
一国之君的女儿,在这金碧辉煌,天潢贵胄之家,过着这般的日子?
旁的姐妹锦衣玉食,有仆从无数。
她却要在此处,事事躬亲,被肆意忽视,甚至轻视?
小安子在旁,仔细瞧着他的表情,有些欣慰。
若这人一脸鄙夷,他回去定是要告状的。
轻声安慰道:“都过去了,陛下如今可是整个皇城的主人。”
再不用过从前那种担惊受怕,仰人鼻息的日子。
谢南岳心里好过了许多,释然地扬起唇。
是啊,都过去了。
现如今,谁还敢小瞧她呢?
最后望了眼这间破败小屋,谢南岳目光坚定地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以后,他也会用尽全力护着他,助她达成夙愿。
也是他的夙愿。
收拾了心情,他又走向一旁的偏房。
此处想来就该是她的书房了吧?
她这样爱读书的性子,又这般聪慧,不知小时候都爱读些什么?
谢南岳一边好笑地想,一边移步。
后知后觉动作缓慢的小安子再一次——
“哎!”
又迟了。
谢南岳已经进了屋,并一眼就瞧见,屋中央正对着大门的,灵案。
香火祭物一应俱全,灵位上字迹谢南岳也是识得的,是钟离婉亲笔……
亡母秦氏如霜。
这是……
小安子气急败坏地自打了两下嘴巴,这么重要的事,如何能忘!
他连忙进来,冲着灵位拜了两下,随后来拉谢南岳:“旁的地方都好说,唯独此处,陛下不喜欢人擅闯,皇夫快随奴才出去吧。”
谢南岳却纹丝不动,平静地问他:“这是婉婉的母亲?”
小安子力气绝不算小,但如何能与武将出身的谢南岳比肩?见他铁了心的得不到回答便不肯走,他也无法,只能回答:“是。”
又抢在谢南岳再度发问之前,一口气道:“太后为何而死,灵位为何在此,奴才一概不知。”
谢南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知道了。只是既然来了,她又是婉婉的生母,我作为女婿,岂有不拜之礼?”
说着便在蒲团上跪下,按照礼节,一丝不茍地磕头。
这是对死者的敬意,合情合理,小安子没有理由拒绝。
好在行完礼后,谢南岳便乖乖起身,随他离开了这处小院。
谢南岳目光沉沉地走在前头,步伐迈得极大,让身后的小安子叫苦不叠。
但他毫无所觉。
他记得很清楚,婉婉上位以后并未追封生母为太后。
这并不合规矩,更不合常理。
甚至抛开帝王家的讲究,只以人之常情来看,都是极其古怪的事。
母凭子贵乃是千百年来世人皆知的规矩,后宫中,哪怕妃嫔娘家出身极低,但凭着生育之功,位分和份例,也是能往上动一动的。
有更多妃嫔,年老色衰再也无宠,却能凭借生养之下的孩子,安度晚年。
方才小安子是不是说,婉婉登基后,再未曾踏足此地?
那祭祀……
谢南岳敏锐觉出其中定有蹊跷之处。
成婚这一阵子,他通过永乐殿诸人的口,得知了许多人过去,也清楚知道婉婉对他们的宽容大方。
婉婉绝非冷心冷肺的人。
所有曾经在她处于低谷中,对她伸出援手的人,都能得她丰厚的回报。
为何对亲生母亲……
难道这生母对她也不好?
那又为何要在此处偷偷立灵位?
婉婉也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她极有大局观,有时侯再厌恶某个人,为了大局,也会忍着,甚至与人笑脸相迎,厚待对方。
就像对王阳云那般。
她在所有事情上都做得十分出色,处处都让人挑不出错来,为何偏在此处……
怀揣着这许多疑问,他放缓了脚步,一边走,一边思索。
身后的小安子终得喘息。
在即将抵达永乐殿时,谢南岳停了下来。
不能问,他想。
这显然才是她真正耿耿于怀多年的事,他不能主动过问。
他要等,等她自愿开口向他倾诉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