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野心(2/2)
他的爱妻,年轻时受过伤,不能生育,所以膝下并无子女,一生都未曾感受过为人父母的喜怒哀乐。
不想临老了,还要为身为天子的学生操心婚事,更要身着官服,在太和殿旁的偏殿里,与她解释这等事。
……还是当着另一人的面。
汤法隐晦地往周文那瞥了一眼,却见其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有些来气,这小子往日精明成那样,与陛下感情也好,关键时刻却在装聋作哑,明哲保身。
似这样的事怎好让他一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头子来说!
可生气到一半,汤法又回过神来。
……周文才大陛下三岁,未及而立之年,他一个老头子不好说的事,周文就更不好说了。
哎!
汤法重重叹了口气,果断认命。
还是他一个老头子来说吧!
“大婚之后,夫妻敦伦,乃天经地义……”
汤法涨红了脸,磕磕巴巴地说:“如此才能……”
钟离婉不客气地笑出声:“老师,我懂。”
汤法像是突然被猫咬掉了舌头,气呼呼地看了钟离婉片刻,猛地扭过头去,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钟离婉就知道,自己不能再逗下去了,否则老师就要被她气跑了。
她将汤法那盏凉透了的茶倒进一旁绿梅盆栽中,亲自替他斟了另外一杯,悠悠地说:“老师莫慌。要是北梁打的是这个主意,那再好办不过了。大不了成婚后,朕不孕呗。”
屋子里的两个男人同时一愣,一个擡头,一个转身,震惊地看着她。
钟离婉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你们怕是不知道,这后宫中,想让一个妇人生出不孩子的办法,多得是。”
汤法与周文相视一眼,脸色剧变。
“不行!”二人异口同声道。
“你不能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周文说。
“我大越如何能没有继承人?”汤法紧随其后。
钟离婉温和地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先是扬起一抹微笑对周文道:“兄长放心,开副温和的避子汤就好,不会对身子造成影响的。至于继承人……”
她紧接着看向汤法,不疾不徐地说:“反正您觉得女子成婚,生下的孩子总要受他父亲血脉影响,不如,等我那几个出嫁姐姐的孩子长大了,朕挑选几个出色的,接到宫中来悉心教导。过继两个乖巧伶俐的,赐其钟离作姓氏,长大后继位不就可以了?总归他们身上,也有一半是我钟离氏的血脉。况且俗话说,三岁看老,等孩子们三四岁的时候挑选,不比朕自己生,更容易挑出资质高的孩子?”
“过继之事干系重大,届时各方势力定会蠢蠢欲动,哪有您说得如此轻易。”汤法根本不听钟离婉这一通歪理邪说。
“自古以来,哪一次的权力交替,皇位更叠是板上钉钉的?”钟离婉掷地有声地反问:“朕亲生的孩子,届时就一定能稳稳接手这江山吗?”
不等汤法回答,她轻笑一声,看出这话题起得不是时候,于是说道:“继承人之事,眼下说来还太早。朕总要先保住江山,稳住皇位,待这孩子出生了,才有基业可传。若朕倒在了半路上,输了这盘棋,这孩子就更不用来了,早早去寻一户普通人家投生了才好,还能落得一世安稳。”
汤法久久无言。
周文则意味深长地道:“陛下这些念头,是眼下为了说服我们刚想好的,还是早就想好了的?”
钟离婉笑答:“不瞒兄长,过继子嗣的念头,由来已久。”
她身边的琉璃懂医理,生性聪慧,对她又忠心耿耿。钟离婉闲暇时也喜欢与其交谈,从她那得知,女子生产,无异于一脚踏进鬼门关,生死祸福全凭天定。
上至世家贵妇,下至平民百姓,不论身份贵贱,不论身体是否康健,怀孕生子时总是祸福难料的。
而她最不喜欢,今生绝不会主动做的事,就是在毫无底牌与自保能力的时候,将自己的性命全权托付给他人。
哪怕那是老天爷也不行。
便是侥幸生下继承人,孩子的成长又离不开父母的言传身教。
她若要忙于政务,必将疏于管教孩子,让孩子独自长在深宫中也不好。她虽有自信能牢牢掌控皇宫,不让孩子身陷险境,但抚育孩子,教养才是关键。
虎父若出犬子,定是因为溺爱太过,让其被养废了。
如王家的王玉成一般。
自己含辛茹苦怀胎十月,付出那么大代价才生下来的孩子,长大后若是不能有她一星半点能力,而像王玉成那样,时时刻刻拖其父母后腿的话,钟离婉想想都觉得膈应。
可要是让她恪尽母亲本分,悉心照料,全程把关,又会令她无法专注于政务,容易让朝中一些小人,有可趁之机。
好不容易从一无所有走到如今,她绝不允许这大好的局面,被任何事所误。
思来想去,不如不生。
这也是为什么,她挑选皇夫的时候,喜欢性情温顺,背景浅薄的。
无他,好掌控而已。
若十年内形势大好,她可以考虑生一个继承人,等孩子长大后,为保江山稳固,也不是不能……去父留子。
若她腾不出时间,便去宗亲里抱养个同宗同源,天资聪颖的,带在身边悉心教养,也不怕皇夫背后的势力闹腾。
但这些谋算总归是稳中求胜。
眼下局面,分明是在蛊惑她来一场富贵险中求。
此时此刻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场亘古未有的豪赌。
胜者为天下至尊,万世留名;
败者则一无所有,尸骨无存;
“兄长,老师,你们觉得人死后真会有灵魂不散,在生前执念最深的地方徘徊,亲眼目睹活人的喜怒哀乐,并受活人影响吗?人,究竟只能活一世,还是会有转世轮回?”
钟离婉忽然悠悠地问。
汤法一头雾水,周文却心中一震,紧紧盯着她的脸。
钟离婉扭头看窗外,太和殿的偏殿外,栽了一颗杏花树,眼下花开得极盛。
春风拂过,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下,展现其最后的娇姿。
“想来是没有的。”她早已想好了答案,嘴角轻扬道:“若人死后还能知活人事,手上沾满鲜血的王阳云如何还能活得这般滋润?”
那些受她算计,下场凄惨,一败涂地,死得一点都不甘心的人,如钟离燕、艾云、张皇后之流,也早该来寻她报仇了才是。
“可见,人只能活一世,身后种种,皆是虚妄。”
“既是虚妄,既然只有这一世,那朕就不想活得窝囊,活得瞻前顾后,而失了本心。”
“朕本心所求,此生所求,只一样就够了。”
“便是百年之后,史书提及朕时,不仅仅因为朕是古往今来以女儿身即位的第一位女帝。”她眉目舒展,眼神坚定:“朕之所以为朕,并非权宜之计,并非折中之法,更非为了延续钟离血脉,传承大越江山。”
“朕想成就一番属于朕,属于咱们自己这一代的大业。”
“朕要凭实实在在的政绩与功业,在帝王本纪之上,与古往今来所有帝王,一较高下!”
什么香火永存,什么皇位传承,她不在乎!
钟离二字于她,不过冰冷姓氏一副,此生对她最大的好处,便是能助她堂而皇之地得这皇位。
她出生时,也不见那群人如何高兴,死后,为何要在乎能不能得他们一脉的香火供奉?
她只想争这一世之名!
做这一世,至高无上者!
若她做得出色,青史自会留她姓名。
钟离婉。
不是第一位女帝、不是谁人之母、不是钟离皇室延续者。
而是她,钟离婉。
她要这名,因她所作所为,因她的丰功伟绩,传至千秋万载,让后来人,永世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