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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国为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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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人面色一变再变,悄悄换着眼色,却无一人敢趁此机会发声。

一国之君求娶另一国国君,本就是千百年来闻所未闻的奇事。

他们的陛下更是妙,张嘴就要另一国国君来做上门女婿,还是带上江山作嫁妆。

一时之间,众人竟不知心中熊熊燃烧的是啃瓜子看戏的火,还是在为他们的女帝陛下这一手漂亮的反击而喝彩。

可最让他们不敢置信的是那北梁来的使臣面对女帝如此要求,回应居然是沉稳地点点头,继续恭敬道:“回陛下,吾皇说,如此更好。”

众人:……

真是一出好戏啊。

钟离婉微眯起眼,有种久违的,遭人算计成功,踏入他人陷阱,被捉个正着的感觉。

然而事已至此,回头无路,她也不想回头:“那就请使臣先回驿站等候,待朕与众卿商议好如何安置大梁来的百姓,再予以回复。”

“叩谢陛下。”印庆老老实实地行了礼,退出大殿。

望着外头湛蓝清澈的天空,这位睿智的老者深深叹了口气。

在内侍的指引下,他徐徐往宫外走去,脑中却浮现与谢南岳那一日在御书房中的对话:

“求亲?替谁求?”

“替我。”

他有些意外,难掩促狭地问:“陛下此去南越,竟是遇上了心仪之人?不知是谁?”

谢南岳坦然回答:“南越女帝,钟离婉。”

印庆脸上笑容凝固,又问:“谁?!”

“南越女帝,钟离婉。”谢南岳微笑着重复。

他不笑了,顾不上尊卑,伸出手去探谢南岳脑门。

怪哉,居然不烫。

那必定是得知真相后,遭受打击太大,失心疯了!

他无比确信地想,毫不犹豫转身,高声吩咐:“宣太医!”

谢南岳好笑地将他拉了回来,若无其事地说:“印大叔,我没病,我是认真的。”

“难道这是您与南越女帝事先说好的?”印庆猛地回头,双眼迸发出炽热的光芒:“南越女帝,那可是同你一样的一国之君,况且南越国力眼下远胜我大梁,她同意下嫁?抛掉她女帝的身份?”

这,这,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啊!

虽然说女帝如此作为让他心目中那运筹帷幄的明君形象大打折扣,甚至让他生出一丝,即便尊贵如女帝,也不过是个女人的轻视来,却不妨他仍然看好这婚事。

双帝成婚,古无前例,必然要有一人除去帝号,隐于人后。

既然是男人求娶,必然为女儿外嫁,即使无法当即沾手大越江山,那两人生下的孩子,融合了两个皇室血统的孩子,却合该是天生的帝皇,两国最为正统的继承人……

就在印庆无限遐想未来的时候,谢南岳毫不留情地泼了一桶冷水过去:

“她必然是不会答应的。那女人对她的皇位和权势看得极重,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染指,即便是觊觎都不行。”

印庆只好收回自己的胡思乱想,顺便没好气地白了不靠谱的年轻国君一眼。“那你想做什么?难不成,你们议和的时候,她给了你气受,你就要在朝堂上当众求娶,让她为难?”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女帝再如何高高在上,手握大权,终究是女子。

如遇男子于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求娶,她恼羞成怒也好,含羞露怯也罢,不论何等反应总会让她的一降再降。

使所有人看出她与寻常男君主的不同。

却听谢南岳又道:“这点事情也能让她为难?那你可是小看她了。这女人,最不怕的就是有人用婚事拿捏她,只要你敢提,她就敢露出伶牙俐齿,让你招架不住。”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那你究竟想做什么?”印庆失了耐心。

“求亲呀。”谢南岳笑着回答:“你信不信,只要你敢当众替我求娶她,那女人就敢让我入赘,去做上门女婿?”

印庆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家不省心的皇帝:“两国邦交,岂能儿戏!”

“谁当儿戏?我就是要去给她当上门女婿。”

印庆独自生了半晌闷气,仍旧觉得他在耍着自己玩儿。

“不仅我自己去,我还打算,将大梁统统送给她。”谢南岳面带笑意地擦拭着将刀刃收回鞘中,跟个孩子一样将案上奏折一本又一本地扔到印庆面前:“往后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叫她去操心。”

印庆忽觉不对劲,狐疑地回头,凝视了他好半天:“你是认真的?”

谢南岳笑容微敛,却定定地与其对望,眼神坚定。

“自然。”

也许是方才一时风花雪月,一时阴谋诡计的想象耗光了印庆的精力,眼下自谢南岳口中得到真正的答案时,他除了头脑一片空白外,竟再无任何反应。

仿佛一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半天,才艰难地问:“因为先太子,不,谢战对你做的一切?”

谢南岳没有否认,轻声说:“也因为这样对大梁百姓更好。”

殿中先是陷入一阵沉默,随即响起印庆迟来的咆哮声:

“堂堂国君入赘他国,将母国双手奉上,所有人从此沦为他国奴隶,生来低人一等,也叫对百姓更好?”印庆涨红了脸,瞪大了眼睛,一字一句地低吼道:“陛下!臣知道您重情重义,为谢战那等人如此对待,您心中痛苦,老臣能够理解。您对大梁皇室不满,可以!您可以割地,可以与那南越女帝纠缠不休,可以对她俯首称臣。但您不能,就此断送我大梁国祚!”

“因此朕问你。”与略显癫狂的印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镇静自若的谢南岳:“有没有更合适的为君人选,若有,朕退位就是。”

印庆不敢置信地与他对视良久,感受到了他的认真与决绝。

“陛下非要将事做绝,不留余地?”

他退后了两步,瞬间苍老了十岁有余,问得有气无力。

谢南岳终究心有不忍,开口解释:“印大叔,你为官数十载,你觉得怎样才能救下大梁,让大梁百姓过上南越人那般的日子?”

“待这些年休养生息,大梁缓过劲来,陛下看重南越女帝什么政令,照搬过来就是。”他似是找到了一丝希望,连忙说。

“照搬过来之后呢?”谢南岳反问:“梁人能安心耕地,放牧,一直安安稳稳地活?不,等缓过劲来,你们定然又要集结兵马,剑指南越,重启战端。”

“陛下您才是一国之君,战或不战,陛下您一言可定呐。”印庆连忙说。

谢南岳却不买账,把玩着手中刀刃,缓缓说道:

“史书记载,约百年前,我大梁也曾出过一任君主,主张与南越和平共处。也是那时,大家离开帐篷,建立城池,开垦土地,安身立命。如此这般平静地过了三十余年,我大梁人口倍增。后来怎样?我的这位先祖被他那群兄弟视作违背祖宗规矩的叛徒,说他折断了梁人的脊梁,是梁人的耻辱。于是在一场晚宴上用计要了他的命,夺了他的权,将他从一国之君,打成国贼,子孙七代都成了最低贱的奴隶。”

“可明明他在位那三十年间,是我大梁国库最满,每年增加人口最多,每年勾去的死者姓名最少的时候。”

“而夺了他的权,趁机上位的人,屡屡向南越发动战争。他们是得到了几百里地,自己也得了战利品,得了荣光,得了英雄的名号。可百姓呢?”

谢南岳紧紧盯着印庆的眼睛:“印大叔,所有人都说自己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后,一定能让最普通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可怎么我看到的,都是那些得到权力的人,只顾着权力给他们自己带来的快乐呢?南越右相周文说了一句话,我以为称得上是千古绝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但我看来,这仍旧取决于上位者是要兴谁,亡谁。”

印庆长叹一声:“陛下能看出这样的事来,可见心底真正牵挂着黎民百姓。那陛下就更应该将皇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用手中的权力,为百姓谋福祉。”

“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印大叔。”谢南岳平静地重复:“谢战告诉我,战争和掠夺是为了让大梁变得强大,让大梁百姓,过上南越人那种,丰衣足食的日子,可结果你看见了。只为了铲除我这一个眼中钉,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军情,将我们的行军路线透露给敌人,让那么多兄弟枉死。而像他一样的人,你觉得有少吗?”

“只要你不是不就行了?”印庆哀求:“陛下,阿岳!你既然想明白了这些,你就一定不会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你明明可以做个中兴之主,为何非要将大梁拱手让人,断送祖宗的基业,成为后世史书上,最没出息的亡国之君!”

“因为我生来就是异类。”谢南岳轻飘飘地回答,残酷地笑了:“我不在乎那些握笔杆子的老东西怎么说我,活着不在乎,死了更不在乎。大梁百姓不是想到南边,过上南越人的日子吗?我成全他们。什么战争掠夺,无敌铁骑早晚过河,让天下臣服,都是自欺欺人。”

“不如开诚布公,将大梁送给他们。送上门来的子民,国土,你觉得那女人舍得不收下?只要她肯收下,定会善待他们。”

“什么家国荣耀,除了权贵其实谁人在乎?百姓们只要过得踏实,吃饱穿暖,他们根本不在乎受谁人统治。”

“便是一开始想不通,等好日子过久了,早晚也会想通的。”

印庆沉默了很久。

他有些明白了谢南岳的意思。

他是真的厌烦透了皇族中无止境的你争我夺,欺骗与背叛;

他认为所有权贵,只是在用南越富庶国土当诱饵,屡屡发动战争,入侵南越,实则只为抢掠,借此满足他们称王称霸的私欲,而非真正为平民百姓着想。

他想用另一种方式让梁国百姓进入梦寐以求的家园,过上他们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献上国土。

代价是从今往后,他将成为史册记载的,最荒唐的亡国之君。

但他不在乎,甚至甘之如饴。

“你就如此笃定,南越女帝必会善待梁国百姓?”

谢南岳咧嘴笑:“那女人肯定要先定下国策,接管梁国的百姓与土地,然后才谈婚事。咱们且等着看她如何打算就是了。”

“那就,再看看吧。”

印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便离开了御书房。

并未行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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