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泉思暖(二)(2/2)
若是郎秋还在此要出声嘲笑一番,毕竟平日里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谢浔,那被旁人按在地上羞辱的谢浔,竟会有害怕的一日。
他!他谢浔竟然会害怕!害怕自己的心思被人戳破,怕自己未明的心迹成了两人之间最坚硬的隔阂。
这话传出去都是让人嗤笑的。
万幸的是郎秋并不在。
谢浔嗓间哽咽了许久,竭力抑制想要表明心迹的手,反而语气低缓道:“姐姐。”
接下来他深呼吸一口气道:“很抱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在你身边,让你独自一人扛过所有。”说到这儿,他眼眶倏地一红,极为认真道:“杨珺,你无须强撑着,若是累了倦了,我便是你最坚实的臂弯。”
好像两人自相遇以来,这是谢浔唯一一次唤她的姓名。
很坚定的两个字从他的唇边溢出,带着几分低缓的缱绻,似是茶香缭绕时弥漫着雾气的小水珠,鼻尖翕动,久而不散。
“姐姐,往后的路你莫怕,还有我陪在你的身边。”
温热的话落在耳边,熨帖着杨珺的心怀,像是禹禹独行的人久逢甘露。在大雨将至时,一把伞撑过发顶,她怔愣着擡头,与一片隐秘的湖泊不期而遇。
她想,若是无人宽慰,她亦会在深夜中舔砥伤口,可因着谢浔的出现,隐蔽的伤口被掀开。
刺目的光照了进来,伴随着丝丝疼痛,竟隐隐有几分结痂的征兆。
杨珺陡然一愣,双目泛红地看着谢浔,喃喃道:“无事,无事,我早就习惯了。”随即擡手慌乱地擦去颊边滑落的泪珠,企图将自己最坚强的一面展露在谢浔的面前。
可泪水越擦越多。
杨珺正手足无措时,一双大手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随着锦帕的落下,脸上的泪水被谢浔细细擦去,独剩下一双红透了的眸子,直直看向谢浔。
如果说杨珺是被戳中了坚硬盔甲下的柔软,那么谢浔便是自责、心疼,杨家出事时,他远在定州,便是安内攘外的提议都是他提出来的。
可他没想到,因为他的提议造成了大哥的身死。
他哽咽着嗓子道:“我想,我想去看看大哥,带着小二福一道儿。”
闻言杨珺颤了颤眸子,紧绷多日的弦终于在今日彻底断裂。她一手攥紧了谢浔的衣衫,艰涩道:“你……见过大哥了?”
“他那时如何?是不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不对,大哥自幼便上了战场,定是运筹帷幄的大将军。”
“谢浔,他有没有提及过我?有没有说起过莫微云。”
……
好似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杨珺连着问了许多,直到目光对上谢浔,她这才骤然清醒,十指渐渐松懈,而方才那模样的急切的杨家小姐早就恢复了往日的温婉。
长久的静默,杨珺等了许久,见谢浔不应答,她小心翼翼问道:“他心中是有我们的。”
脆弱的模样好似那一方天青色的瓷器,浅淡到极致,却又不易忽略,放到光亮下还能瞧见其透出的光亮。
然而不等谢浔开口,杨珺便自言自语道:“大哥向来是最疼我们的,他出征时还赠了我本命的兔儿。”怕谢浔不相信,杨珺拿出颈间的玉兔儿坠子给谢浔看。
“这样好看的兔儿我见过两次,皆是出自大哥之手。那时我性子腼腆,不喜多言,大哥便将我的喜好悄悄记于心间,买了那首饰送于我做生辰礼。”说到动情之处,杨珺又不免泪眼朦胧。
是啊,那样顶好的人,怎么就如落日余晖般去得热烈呢。
忽然杨珺只觉得一道极大的力拉着她往前,她也不由自主地顺着力道,还未分清,人便陷到谢浔宽大的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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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衣衫很厚,厚到穿在身上臃肿地走不动路,可就是这般杨珺亦能听见那具温热躯体下蓬勃有力的心跳。
响彻耳边,好似她一路跌撞走来,求得从不是什么宽广、浩瀚的未来,而是在茫茫人海中她能遇到同频共振的人。幸运的是,这个人她已经找到了。
小二福站在坟茔前,茫然无措地问道:“哥哥,你说的大将军在哪里呀?”冷风一吹,二福的鼻尖都吹得通红。
他好像懂了,只是有些不确定,毕竟他见过的大将军堪比山,那可是能顶天立地的大人物,怎么就说不见就不见了。
谢浔弯下腰,视线与小二福齐平,他放缓了声音道:“你看这就是他。”他擡手指了指墓碑上的字,低声道:“靖国怀化大将军,杨方客之墓。”
这是小二福第一次清楚地知道他的名讳。
杨方客!
一颗小小的种子在二福心头落下,他站在坟茔前,泪水顺着脸颊留下,一如他乖巧的性子般,便是哭都放低了声音。
若不是谢浔听到了抽泣声,恐怕还无人发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