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泉思暖(三)(1/2)
饮泉思暖(三)
小二福哽咽着抹了抹眼泪, 缓缓张开了稚嫩的小手,露出攥了一路的饴糖,彼时最外头的油纸早就被汗水浸透和里头的饴糖融在了一起, 油纸也变得透亮。
“很甜的, 你尝尝。”小二福走上前去, 小心翼翼地将饴糖放在墓碑前, 随即如往常般捧着小脸认真道:“你一定很疼吧,吃些糖, 嘴里甜了, 身上就没这么疼了。”
说罢, 他故作坚强的肩头又开始颤抖起来, 鼻尖泛着酸意, 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
虽说他才四岁, 可他早就懂了何为生死。以后漫长的生命中, 他在再也瞧不见杨大将军了,再也不会有人天还未亮就把他从被窝中拎出来,挥舞着他最得意的长剑, 势如破竹,便是连绵不绝的风都会因他停留。
以后都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
是一种藏在皮肉下的尖刺, 并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逐渐磨平,它会钻进血肉, 融进脊骨, 牵一发而动全身。
杨珺擡头瞧着天边的落日,漫天红霞遮蔽,露出灼眼的光亮, 美得她竟不忍落泪。
淳观四十四年,靖国接连折损数名大将, 往昔风光早已付之一炬,其狼狈模样于卑弥、羌乌两国而言不过是强弩之末。
而谢浔则继承杨方客遗志,将二福培养成一代武将。找了旧日的杨家军来悉心教导,加之二福好学,倒也不费当时杨方客的谆谆善诱。
然上巳日一过,朝堂之事便显现出来,再加之流民入城,谢浔分身乏术,只得整日跟在太傅身后细细商讨接下来的可行之法。
太子书房内,三足鼎立。
以周太傅为首,左右两侧自然是谢浔与沈暗钰,再往下便是郎秋与楚望安了。加之书案呈圆形,最中央有周太傅坐镇,五人坐于一起倒是不显得厚此薄彼了些。
奈何方才的问题久久无人应答,太傅便低声又重复了一遍。
话音一落,气氛紧张,恐怕是绣花针落地都能清晰可见。
谢浔长指细细摸索着左袖下的红绸带,半晌才开口道:“太傅曾言百姓乃国之基石,眼下流民与日俱增,正是焦急之时,何不先安百姓再做打算。”
闻言,周引石饮茶的手略微一顿,旋即不动声色地轻啜一口。
坐于一旁的楚望安倒是先开了口“治国犹如栽树,本根稳健则枝叶茂盛,荣盛不衰。”话音一转,他又继续道:“枝叶显于外,本根埋于土,若将百姓比拟成枝叶,其色枯黄、枝丫干瘪、残叶萎靡一地。”
“看似无足轻重,其实不然,本根早已损耗,若是治叶不治根,岂非本末倒置,自寻无趣。”
这话说得在理,便是天资聪颖的郎溪都不免被楚望安牵着思绪走。
“再者卑弥、羌乌又有屠城之举,保不齐下一次就变成了屠国也未可知。”少年的心性在这一刻显现出来,郎溪一手握紧茶盏,仰头一饮尽,复又擡袖揩去多余水渍。
“那就打!若是不想受旁人欺辱,唯一的法子便是打。”
绕来绕去又走到了最初的死胡同。
微蹙眉头的谢浔也开口道:“若是打仗,百姓又当如何?”
一语既出,四下皆静。
郎溪自是堆金积玉养出来的,从未见过什么流民,唯一见到的也是跟在太子殿下身旁的赵平榆,不过他一身书卷气,哪里有那流民不守规矩的模样,反倒像个端方的世家公子。
而楚望安亦是如此,他乃楚家小辈中佼佼者的存在,是余下之人仰望许久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他葱郁的如一片竹林,每每落雨便会多生出一节,久而久之,其模样早就与以往不同了起来。
“放心,定会安顿好的!”郎溪收起了方才的意气风发,低缓的嗓音里多了些不确定。
“与其等待何时出手,倒不如迎难而上。”他骤然擡眸,视线与谢浔相撞,而后一字一句道:“我知晓这样说太过鲁莽,且与太傅教诲相悖,可再坏的结果都能设想,为何不趁机拼搏一把。”
话似乎说打动了沈暗钰的心思,他微微颔首擡起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
而后给守在身后的仆从使了个眼色,后者当即会意,擡手将桌上的茶水一一换下,摆上了新的酒盏,随着他的动作,清冽的酒水滑进酒盏,霎那间清香扑鼻。
似百花惊落水中,溅起的波纹,随着岁月赋予了意义后,这才焕发出新的枝蔓。
谢浔鼻尖翕动,不用问,他便知晓是何酒。
醉弦,文人墨客之间尤为喜爱的酒水,其酒醇厚,入口绵软,一盏罢,五人皆舒缓眉心。
距离上次把酒言欢早已过去了三载,彼时几人尚少年,哪里知晓愁云为何,只盼着一日复一日地东走西顾。
酒意上头时,谢浔顿了顿手中的动作,还未开口,便听得沈暗钰唏嘘道:“说来也好笑,听闻朝堂上竟有人要倒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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