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盟誓(一)(2/2)
莫微云眼中带泪,微微颔首,头也不回地朝着房内走去。
再回来时,她则赫然端着一方上了漆的匣子,随着她的动作,这才露出里头物件的真实面目。
竟是一件红衣!
那是她为杨方客准备的婚服,本应该在三年后拿出来的,可她等不及了。莫微云已经失去杨方客一次了,她不想再失去第二次了。
此等引人落泪的场景,杨珺难以直视,索性走得远了些,算是替她们这对苦命鸳鸯做个见证。
那一夜的誓言只有明月知晓。
莫微云跪在月下,格外诚挚道:“我莫微云愿与杨方客结为夫妻,纵使从此天人永隔,永不相见,我也愿意。只求来世,我们能生在一个没有征战、死亡的国度,继续前缘。”
忽而一阵清风过畔,带起树影婆娑。
似乎是在问她苦吗?
“不苦,我这一生能握住之人不多,他是我唯一且永远不会松开的人。他心中有我,我心中亦有他,而那些被我珍藏起来的回忆,总会随着日子一遍遍温习,这样就够了。”
“他活在我的记忆中,这样就够了。”莫微云左手轻抚着小腹认真道。
入殡那日,风雨交加,长街上的百姓熙熙攘攘地冒雨赶来,莫微云一身孝服,面容悲戚地扶棺而行。
默然跟在后头的男子悲痛道:“可怜啊,可怜啊,这才两年,人丁兴旺的杨府就凋敝了,父子二人皆战死沙场,独留下那杨二小姐,看的可怜得紧。”
含着泪光的眸子一扫就瞧见那扶棺而行的女子,疑惑开腔:“这女子是谁怎么走在杨二小姐身旁,莫不是……”
一人自然接过他的话道:“哎,真是可怜,那可是杨将军尚未过门的妻子。”
靖国有条不成文的风俗,寻常之人离世,扶棺之人除了血亲、妻子便是多年的挚交好友,倒是从未听过有尚未过门的妻子过来扶棺的。
“这姑娘倒是个死心眼儿的,也不怕日后嫁不出去了。”
另一人则叹着气道:“重情义啊,你说若是你年少遇见个顶顶好的人,说不准也会铭记一生,眼里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说得也在理,只是那日子定是不好过啊。”另一人附和着。
纸钱洒了一路,杨明菡也哭了一路,便是沈暗钰走上前来安慰,也被她给轻巧躲了过去。一双剪水眸子中盛满了悲愤,下唇被咬得猩红一片。她无视着沈暗钰的靠近,擡步避了开来。
为何没有人听她的劝告,沈暗钰不听,大哥不听,便是一向疼爱自己的二姐都没有听劝,难道在他们的心里,家国的一切都要高于自己的性命?
杨明菡咬紧唇畔,心下只觉得一阵抽痛,她不求家人加官进爵,也不求能像郎家一般富甲一方,只求一家人能如寻常百姓般平安顺遂就行,可就是这么简单的念想却成了奢望。
玄色棺椁隔着雨幕,隔开了生死,随着一抔黄土洒落,他们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视为顶天立地的将军,早就完成了他的使命。一如他来时那样,带着所有的期盼、不舍,匆忙地离开了。
雨滴落下,激起一个清浅的泥洼,溅起的水湿透了杨珺的衣摆,她目光沉沉地望去,微凉的掌心紧紧握着两人。
“大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嫂嫂和明菡的!”杨珺认真道。
风带起了她湿漉漉的发丝,就好像身形高大的男子缓步走来,如往常般擡手揉了揉她的发丝,格外认真道:“莫忘了你自己。”
然后不待杨珺有任何的反应,那人便毫不留恋地转身而去。
彼时隔着雨帘,她瞧见了那人通红的眼尾。
这一别,真的就是永远。
如果说生离死别是一场痛彻心扉的抽筋拔骨之酷刑,那对于杨珺而言,她早就死了一次又一次。照理说是该麻木的,可她总会在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间,骤然回想起以往的种种。
比如经过校练场陡然瞧见那摆了一排排的兵器,她便会看得失了神,脑海中总会不自觉地想起曾有一个人。一双长眉入鬓,身姿挺拔,手握长剑,斩狂风于无形,劈开层层雨幕,一番刀光剑影后,又格外张狂地收了长剑。
徒留下潋滟在地上的落叶。
可如今只剩下被尘埃掩盖住光辉的兵刃,沉睡在角落中,日复一日地等待着它的主人。
但杨珺清楚地知道,他不会来了,再也不会来了。
然而日子总是要向前走的,她轻叹了口气,缓缓转身离去。
但出乎意料的是,下一个要离开的人竟然是莫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