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梦蝶（四）（2/2）

此情此景，便是见过生死的七尺男儿都不忍红了眼睛。

“对了，我还有一事没有告诉你。”说着，莫微云双唇贴紧棺椁，就像是以往两人耳鬓厮磨一般，她极小声道：“我有身孕了，你要做父亲了。”

“日后等他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他的爹爹是个勇猛的大将军，他十三随父出征，征战沙场十六年，直至最后一刻也没有退缩。”

“他是这个世界上顶顶好的儿郎，从不逊色于任何人。”

莫微云擡手将面上的泪水擦拭干净，冲着诸位行了一礼，眼中满是坚毅道：“走，我们带他回家！”

打开包袱，里头赫然躺着一套孝服，那是杨珺给她准备的，没想到竟然在此刻派上了用途。

同年九月十五，杨珺听着外头的传言喜忧参半。喜的是谢浔的胆识和魄力，以及那与名号扬起来的美名。竟然能从千里迢迢的澧州城内传到汴梁城中，甚至是她的耳中。

一曰谢行己足智多谋，算好了时辰领着定州百姓朝澧州奔去。

再曰他力排众议，颇有几分武将行事的果断。

如此一来，声名鹊起。百姓皆口口相传，其“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初入杨珺耳时，她竟微微诧异了，因为这与后世所记载的似乎分毫不差。

从最初的美名扬天下，再到骂名盖过这个“世无其二”的美名，简短到只用了几个字便囊括了谢浔稍瞬即逝的一生。

杨珺稍显落寞，她擡起头，茫然无措地瞧着地上的树影，偶尔风动，带起微微簇动，她轻声呢喃“你看，风过都能带起痕迹，为何我不能改变他呢？”

“还是说，我已经在无形中改变了？”忽而她福至心灵，开始脑洞大开了起来。

缓缓走来的芸华疑惑道：“改变？小姐您要改变什么？”

她眉眼舒缓，树叶缝隙透过的光照在她明亮的眸子中，恍如偷偷下凡的仙子，美得不可方物，却又令人向往。

恰是此刻，落叶打着旋儿地落到了桌前，杨珺这才从沉思中抽出身来，她柔和一笑道：“芸华，你觉得谢浔变化大不大？”

这个问题倒是问住了芸华。

她蹙着眉细细想了许久，不过因着年岁长了些，有些东西倒也记得不甚清楚了。

“变化？倒是挺大，他刚入府时，活像个不服输的狼崽子，任谁从他旁边走过都要被撕下来一块肉。如今嘛，倒是风度翩翩像个世家公子的模样了，不过……”

芸华四下张望了片刻，见无人经过，便凑近杨珺的耳边小声道：“依我看，他那骨子里的凶狠倒是半点没变，只是在外人面前装得像模像样了些。”

“小姐，那外头都传遍了，将谢浔夸得都快飞上了天。”

“若不是小姐您为他请夫子，说不定他现在还在哪个犄角旮旯中乞讨……”

“芸华！”说罢，杨珺擡眸虚虚瞧了眼喋喋不休的芸华，后者当即擡手捂着了嘴。忙不叠跪下来认罚道：“小姐恕罪，奴婢一时口快，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罢了，日后须谨言慎行，莫要做些逞口舌之快的举动了。”

奈何话音刚落，一道急切地脚步声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来人面上一片惨白，带着哭腔道：“二小姐，二小姐，上郢一战赢了……”

“打赢了，卑弥人都被打跑了。”

本该是喜庆的话，怎么一入耳就只听得哭声一片。

杨珺连忙稳住身形，艰涩问道：“大哥呢，他在何处，莫非还在休整？”

“回禀二小姐，大少爷战死沙场，其余杨家将亦命丧上郢。”仆从抹着眼泪，如实回复道。

轰隆，杨珺眼前漆黑一片，闷雷响彻天际，刺破了她的耳膜。

她唇畔嚅嗫了许久，不可置信道：“哥哥，战死了？”眼中的笑意荡然无存，甚至隐隐能瞧出几分的水汽。

不是，赢了吗。

仗打赢了，就应该平安无事啊，怎么会战死呢？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日子，可她却冷得刺骨，整个人不自觉打着冷颤。

“真冷啊。”杨珺身形猛地一顿，一行清泪滑过面颊，她无甚知觉，反而伸出手扶着身前的书案，这才将将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容不得她继续悲伤下去，便强忍嗓间哽咽从容开口吩咐道：“大哥现在何处？你去先把孝布都挂上，对了买些大公子最爱的糕点，还有酸杏。”

得了令的芸华当即擡步朝外走出。

情绪转变太快，仿佛那莫大的悲伤都是幻觉，转眼间杨珺便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开始着手安排下去。

“大公子的棺椁正在庭院中，与其一道儿的还有莫姑娘。”

“她，还好吗？”偌大的悲伤铺天盖地袭来，想必还有一人比之她还要伤怀许多。

侍从斟酌了许久，这才如实摇了摇头道：“莫姑娘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