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末灯（七）（2/2）

后者满脸珍重，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融进了灰白的夜色中，彼时水雾四起，不甚清明，入目之处却仍能瞧见一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端身坐于马背之上，如浩瀚之星月，铁骨铮铮。又如那傲然挺立的竹，专注的、向上的不屈不挠。

数十万杨家将站在他的身后，气势之凶猛，不可忽视。

谢浔缓步而来，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道：“此一战，极为凶猛，望大哥能谨慎行事，切不可乘胜追击，误入卑弥人的圈套。”

“放心，我自是有数的！”杨方客爽朗一笑，双眸如淬了烈火般正熊熊燃烧着，似有把他理智给灼烧殆尽的架势。

谢浔眸子一扫，不再言语。

此去上郢，他早就将优劣之势一一道出，奈何风险太大，以他之见，若要灭卑弥、羌巫两国并不急于一时。

然杨方客却不然，他觉得此时乃是最佳时机，卑弥人大败，军心早就不稳，而杨家军却不同，正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若此举能胜，定能报杀父、屠城之仇。

经昨夜不欢而散之后，显然杨方客是略胜一筹。

围观的百姓并未瞧出些什么，只是有些不舍，毕竟他们也算是死里逃生出来的，怎么会不懂得活下去的重要。

然而想说的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后，终是化为了阵阵叹息。

站在城门口的百姓双目含泪，热切地瞧着杨家将军再一次出征上郢。

小二福双眼泛着红，紧紧拉着谢浔的衣袖，低声问道：“哥哥，杨将军要去打仗了？”

“嗯，去打仗了。”谢浔忍住嗓间的哽咽，认真道。

他已经将利弊都细细分析了，却还是阻拦不住大哥，因为他没有经受过杨方客所受过的苦楚，其乐融融的家因为卑弥人的袭击，变得七零八落。战役结束便可以迎娶的挚爱，却等来了一场噩耗。

三年之期，不短也不长。

因为不能感同身受，所以他的每一句话都无关紧要。

谢浔擡眸默默看着他的背影与十万大军一同消失，那日风光正好，少年将军意气风发，一柄长剑握于手中，发誓此仇不报不归家。

长风起，旌旗铮铮作响，威震四方的杨家旗帜高高飘扬。

目送之人纷纷落泪，是因为离别？非也，因为杨家满门的孤勇，纵使只剩下一人，杨家军也决不放弃，绝不退缩，他们要血战到最后，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那是杨家世代所传承的忠勇。

夜凉如水，莫微云闭目躺在床上，心中却没来由地泛起疼痛，准确来说是酸涩，就像吃下酸杏后自心底涌上来的抽痛，虽不至于疼得死去活来，却又不能忽视。

她蹙着眉心，眉目缓缓睁开。

入目是一晃而过的树影，在月亮之下分外显眼，她擡手抚上了小腹，自言自语道：“你也感受到了吗？”

无人应答，她反而继续道：“你的爹爹是位顶天立地的大将军，他要去守护靖国百姓，所以不能日日陪伴我们。”说到这儿时，心底泛起酸涩。

她几欲落下泪来，只得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道：“阿娘还没有写书信给你爹爹，不过等他回来就能知道了，到那时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他会像世间最平凡的爹爹一般，带你去长鹊街上买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带你去放最大、最漂亮的纸鸢，还会有爱你的姑母们……”

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那是莫微云心底描绘出t来的场景，她从未感受到如此真实的疼爱，只能瞧着旁人的模样，默默记下来。然后经过自己的润色、设想，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她所描绘的那样。

很可笑是吧，可这的确是她慢慢“学”来的疼爱。

然而小腹却动了一下，她眉眼倏地放亮，那种感受她是真切感触到了。

“你听见了？你真的听见了。”能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你快些长大，我们一道儿在家中等着他回来，好么？”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太过艰难，宛如抽泣，却又固执地不让眼泪落下。

“好么？”

“活下来好么？”

一阵凄厉的声音穿过长空，刹那间生出无数双手，开始撕扯着漆黑如墨的夜色，然而不等她继续看下去，那张狂的夜终于被撕开一个口气。

刹那间无数金光涌现。

“阿云？阿云？快醒一醒！”杨珺唤了许久，始终不见她有醒来的迹象，无奈之下只得一遍又一遍地轻晃着。

无计可施时，她俯身在莫微云的耳边低声道：“大哥回来了。”

“他回来了，他是打了胜仗回来的，你听，满城百姓皆为他喝彩呢！”

床上之人蹙着的眉心隐隐有松动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