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忠骨(六)(2/2)
而那往日被精心侍弄的花草也病恹恹的,估摸着活不过这个冬日。
果然不出杨珺所料,第二日那几盆精致的花草就枯黄一片,想来也到了它该离去的日子了。既如此她也不再强留,反而插了几株梅花,远远瞧着红红点点一片,倒也算是喜庆了几分。
奈何虞夫人精神头小了许多,每次醒来,都要恍恍惚惚地想上许久,最后才缓慢地接受她的夫君已经离世的事实。
如此循环往复,日子来到了腊月初一。
这几日的虞夫人也不知怎得夜里总是高热不退,杨珺不放心,只得夜夜守在此处,偶尔半梦半醒中,她也会听到几声不太真切的呢喃。
“郎君,你回来了?”
那声音太过美好,杨珺竟不忍戳破。
倒是前来入府的郎中不忍打破杨珺的希冀,面露难色道:“郁结于心,再多的汤药也是于事无补。”
他只是中医,能治病,却治不了心病,若是杨夫人能豁达些,说不定便能安稳度过这冬日,可若是她迟迟想不开,恐怕……
恐怕他也无能为力了。
杨珺面色一僵,忙开口追问“还有旁的法子吗,我阿娘心思重t,最是接受不了至亲之人离世。”
郎中苦笑道:“杨二小姐莫要伤怀,令堂福寿绵延,定会得佛祖保佑的。”
其言下之意是他早已束手无策,与其苦苦哀求,倒不如求神问佛来得快。
“可……”杨珺想说出口的话被堵了个严严实实,无奈之下,她只得匆匆送别郎中,执灯守在虞夫人榻前。
芸华怜惜地瞧着自家小姐憔悴的模样,低声道:“小姐,您已经好几夜没有合眼了,不如让奴婢先瞧着。”
杨珺摇了摇头,算是无声的拒绝。
这可如何是好啊,芸华面露难色,半晌后才认真道:“小姐,您也说了,身子骨是自己个儿的,若是哪日夫人醒来瞧见您憔悴的模样,只怕会雪上加霜,既如此,您还不若好好休息一会儿,省得夫人起来伤怀了。”
芸华可是想了许久,这才找到一个极为妥帖的法子劝说道。
“无碍,我现下并无乏意,倒不如多看看阿娘。”
旋即眸子一转,她柔柔道:“芸华你不必陪在我身侧,先回去吧。”她怕芸华执意不肯走,索性弯了弯眸子佯装撒娇道:“好芸华,我好久没吃你做得糕点了,不若你先回去准备着,明天做给我吃?”
趁着芸华愣神的刹那,她一锤定音“就这般说定了,你明早可千万不要忘记。”
天晓得芸华有多诧异,直到她站在房门外后才将将缓过神来,彼时月色之下,薄薄的一层落雪盖了满地,静谧的夜色中隐约可见跳跃的烛火。
她无奈叹息,终是擡步走远了。
那夜的杨珺极其害怕,她紧紧攥着虞夫人的手心,生怕一个不留神间便会消失不见。
毕竟她刚经历过杨父的离世,人口稀少的杨府再也经不住任何人的不告而别了。
思及此,她疲惫的眸子中缓缓闪着一抹亮光,只要虞夫人在,这个杨家就还在。
淳观四十二年,腊月初九,是谢浔的生辰。
杨明菡也从东宫回来了,只不过这一次沈暗钰并未跟随在侧,杨珺瞧着她不太好的脸色,心下好像懂了几分。
不过见明菡闭口不提,她也就乐的不闻不问了。
今日天气晴朗,恰逢初雪融化,屋檐上头的雪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激起一个个小水洼。便是许久未曾出门的虞夫人都来了精气神儿,在杨珺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
此刻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假寐。
日光照在她瘦弱的面庞上,杨珺竟然觉得几近透明,有那么一刹她都觉得阿母要羽化登仙了。
罢了,她转过身子,迈着轻松的脚步走开了。
是夜,杨家久违的热闹在大厅上演,虞夫人坐在高位之上,秀丽的眉眼间满是喜悦,她和善地瞧着成双入对的儿女们,竟觉得一阵宽慰。
姗姗来迟的沈暗钰与谢浔一道儿净了手落座,只是在沈暗钰落座的刹那,杨明菡面上的笑意淡了许多,甚至借着动作将自己的凳子都移开了几分。
不过这些小动作,旁人是没有瞧见半分。
反观谢浔,轻车熟路地走到杨珺身侧落座,其熟稔程度,便是虞夫人都发现了几分。她若有所思地瞧着两人,心中一阵纠结,娟秀的眸子轻轻拢起,半晌儿后又慢慢舒缓。
罢了罢了,人这一辈子能遇见几个心仪之人,更何况她觉得谢浔这孩子心中也是有杨珺的,既然如此,她也不能做棒打鸳鸯之人。与其困囿在世俗之中,还不如奋力奔向自身的幸福。
思及此,虞夫人也下定了决心,改日定要与杨珺细细嘱咐一番,好让她能正视内心。
醇香的酒水凛冽,架不过今日开怀,虞夫人也抿了一口,登时,久违的少年风发又短暂地归来了。她擡眸瞧着杨珺神神秘秘地端来一碗长寿面,这才心照不宣地柔和一笑。
只是为何拿了饼子和蜡烛,果真是令人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