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露头角(五)(2/2)
昏暗的房内,阴冷一片,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人。
不对!确切来说应该算是冻僵的尸体。
当即一个胆小的侍卫便捂着嘴冲了出来,便跑边大喊:“是人,活人冻死在了屋里。”
此言一出,还未进入的众人都吓得心头一骇。
皆默契地擡头相视一眼,各自从彼此眼中瞧见了愤懑。
下一刻,谢浔走了上前,他一身玄色厚长衫,披着同色大氅,脚步轻快地朝前迈进,平静的眉眼中看不出旁的情绪。
他自随身携带的包袱中掏出了蜡烛和火折子,借着火折子微弱的火光走了进去,不消得片刻,他又折返了回来。
清润着嗓音夹杂着寒意道:“诸位快请进。”
沈暗钰虽说是锦衣玉食的太子殿下,可这一路风餐露宿他倒是适应了不少,再加之看了这么多的尸体,眼下他早已能心平气和了。
见他入了内,其余的将士则训练有素地朝着另外几间草房走了过去。
倒是那俩侍卫,在跨门而入时低声道:“刚才就是他堵得门?”
“嗯。”另一人淡淡回应道。
反观沈暗钰,他一入屋便觉得寒意自脚底渗透,可见这简陋的草屋并不能阻挡半分的寒气。
他不由得疑惑了,为何靖国如此富饶,还会有人住在不能简陋草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甚至……
沈暗钰的目光轻轻掠过角落的灶房,那里空无一物,根本瞧不出他们死之前究竟吃得什么?
“是雪水!”谢浔猛地出声道。
这一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那看去。
谢浔则不以为然地解释道:“渴了饿了就捧把雪塞嘴里。”
“雪!此物冰凉刺骨,吃着又不果腹!他们为何不买些……”话猛地一说出口t,他就意识到了自己失了言。
住得草房都摇摇欲坠,又何来闲钱上街买吃食。
“殿下,这就是他们的命,他们生来就住在此处,没有上过学堂,也没有田种,要是侥幸留下一命。以后的世世代代、子子孙孙可能都走不出这个村子。”
谢浔以为他会冷静地阐述这个事实,可直到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地夹杂了几分情绪。
待再次开口时,浮现在面上的愤懑皆褪了下去,而他谢浔依旧是端方公子。
只是一旁笑容和蔼的周太傅听着谢浔所言,慢慢敛起了笑意。这些话不应该出自谢浔之口,他如此聪慧,怎可被所谓命数给束缚。
当即就开口道:“命?在何处写着,上头有没有写着老朽何时驾鹤西去?”
刹那间,两人都噤了声。
谢浔恭敬道:“太傅莫要说笑,是弟子的不对。”
“你又不对在何处,方才还说得头头是道,怎得到了老朽这儿就缄默不语了。”周太傅显然是不想轻易放过谢浔,便故意道。
“弟子不解,还请太傅指点一二。”
“谢浔你说万般皆是命,孤儿生来就无父无母,乞丐自问世就无处可依,殿下生来就是高高在上。若是这般,那畜生岂非也是如此?”
谢浔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可我怎么听说你微末之时不过一小小乞儿,那你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如今。”
不等谢浔开口,他便继续道:“你口口声声说命数,可你所做得哪一点不是与命数背道而驰。所以你口中的命数,不过是安于现状,是陷入沼泽之人为自己所找的借口。”
“也是你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的说辞,倒是与杨家秉性背道而驰。”
“是以这命数说来着实可笑。”
谢浔微微怔愣,心头一片悸动,却半分没有显露于面上。唯独蜷缩在身侧的手心,慢慢拢了起来。
不消得片刻,去而折返的侍卫架着一男子走了进来。
此男子双颊深陷,面色蜡黄,若非侍卫说他还剩下最后一口气,怕是早就被人当成死人扔在了外头。
周太傅匆匆擡步走了过来,自怀中掏了酒袋子,抵在他干涸的唇边,喂了几口。
天寒地冻地,众人带得最多就是酒了,一来可以暖身,二来又能解渴,乃为行军打仗之必备。周太傅也不可避免地多带了两壶,此时倒是派上了用场。
那人正迷迷糊糊中,被人灌了两口烈酒,霎时整个人痉挛地呛咳起来,一下比一下急促,有那么片刻,谢浔竟觉得他会就这般咳死。
可下一刻这人停止了咳嗽,通红的面颊上一对迷茫的双眼缓缓睁开。
哑着嗓子道:“我这是,我这是死了!”
“你还活着。”擡着他的侍卫开口道。
可他却没瞧见此人所展露出半分死里逃生的欢喜,反而以袖掩面,悲戚地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不由得心生狐疑。
那哭生极为嘶哑,仿佛是大风撕扯着屋檐的声响,又似干柴被烧到最后吞噬在火舌之下。
落进谢浔耳边,惊悚地渗人。
他轻声嘱咐道:“让他哭吧。”这是谢浔说过最温情的话语。
很久很久之后,哭声减小,就在众人以为他不会开口说一个字时,此人止住了哭腔,哑着嗓子道:“你们是谁?”
“我们是朝廷派来的军队,来这儿就是为了救你们的。”一个侍卫抢先道。
不等此人继续,便追问道:“这个村子其余的人呢,你知晓他们在何处吗?”
眼下,众人皆是挂怀此事。
那人此时正裹着大氅,面上的颓败肉眼可见,此刻正畏畏缩缩地蜷缩其中,闻言便气若游丝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