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侵蚀(2/2)
可她的眼睛,没有眨。
一次都没有。
正常人每分钟会眨眼十几次,可她,从我进来开始,那双慈祥的眼睛,就一直睁着,一眨不眨。
连湿润的反光都固定不变。
“妈,”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你能眨一下眼吗?”
她的笑容不变:“傻孩子,妈妈不是一直在这里看着你吗?”
她放在我头上的手,停止了抚摸,五指慢慢收紧,抓住了我的头发。
不轻不重,但绝不容挣脱。
“留下来吧。”她说,语调还是那么温和,可组合起来,却冰冷刺骨,“这里很安全。很安静。”
我猛地挣开,跳起来,水杯打翻在地。
“你不是我妈妈!”我尖叫。
“我当然是。”她也站起来,姿势有些僵硬,但一步步朝我逼近,脸上的温柔笑容像面具一样焊在脸上,“你看,这是我们的家。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还放在那里。”
她指向电视柜。
柜子上,真的摆着我童年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泰迪熊。
连污渍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那是我收起来的!放在老房子阁楼的箱子里!”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我帮你拿回来了。”她越走越近,伸出的手,指尖微微弯曲,“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好吗?像以前一样。”
她的手快要碰到我的脸。
那手上的皮肤纹理,在近距离下显得有些不自然,像极了高级的、仿生硅胶。
我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狠狠推开她,冲向大门!
拧动门把手——
锁死了!
“为什么总要离开呢?”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还是恼怒?
我回身,看到令我血液凝固的一幕。
“母亲”站在那里,她的头微微歪着,脸上那完美的温柔笑容,正从边缘开始一点点融化、剥落。
像加热过头的蜡像。
皮肤质,微微蠕动。
那双不曾眨动的眼睛,也像两颗玻璃珠子般滚落,“啪嗒”掉在地上。
空洞的眼窝里,是两团深邃的、旋转的黑暗。
“融入我们吧。”许多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从它(她?)的体内传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包括我母亲的声音,“安静,没有痛苦,没有分离。”
它朝我伸出手,那只手也开始融化、变形,指尖拉长,变成细细的、触手般的东西。
我绝望地扫视房间,目光落在阳台上。
老房子的一楼,窗外是小院子!
我冲向阳台门,锁扣老旧,用力一拽就开了!
我翻过栏杆,跳进院子。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
我回头,阳台门口,那个“母亲”的身影站在那里,轮廓在屋内光线下扭曲不定,但它没有追出来。
只是用那无数声音混合的语调说:
“你会回来的。”
“所有离开的,最终都会回来。”
“这里……才是归宿。”
我连滚带爬冲出院子,跑到街上。
街上空空荡荡。
没有车,没有人,甚至连风都没有。
两旁的建筑窗户后,隐约能看到静止不动的人影,贴着玻璃,面朝外,脸上似乎都带着模糊的微笑。
天空是一种沉闷的铅灰色,没有云,也没有太阳。
整个世界,像一张巨大而精细的静物照片,而我是里面唯一一个在动的东西。
我漫无目的地奔跑,直到力竭,瘫坐在马路中央。
寂静。
无边无际的、令人发狂的寂静包裹着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
远处,传来一点声音。
是脚步声!
还有一个女人的啜泣声,压抑而绝望。
我抬起头,看到街角,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踉跄着跑来,脸上满是真实的恐惧和泪水。
她看到我,猛地停住,眼睛里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你……你也是……逃出来的?”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我点点头,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指着自己,又指指她,做出跑的姿势。
“跟我来!”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温暖而颤抖,是活人的手,“我知道一个地方,可能安全!我丈夫……我丈夫他也变成了那种东西,在家里对我笑……不眨眼地笑……”
她拉着我,钻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来到一栋废弃的筒子楼前。
“这里,它们好像不喜欢破旧的地方。”她低声说,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
里面阴暗潮湿,但确实没有那种被凝视的感觉。
我们爬上三楼,进了一个空房间,她用破烂的柜子堵住门。
我们缩在角落,分享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她喃喃道,眼神却有些涣散,“可是……哪里才是外面?”
我靠着墙,疲惫和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不知不觉,我竟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感到有视线在看着我。
我猛地惊醒。
房间昏暗,那个女病人坐在我对面,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啜泣停止了,脸上的恐惧也消失了。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嘴角,正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
形成一个我无比熟悉的、标准的微笑。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
“你醒了。”她说,声音平静无波,“欢迎归队。”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许多脚步声。
缓慢,整齐,由远及近。
还有无数个声音,轻轻哼唱着那首母亲哄我入睡的童谣。
调子一致,分毫不差。
在绝对寂静的底色上,这歌声温柔地、无可阻挡地蔓延过来,包裹住这小小的房间,包裹住僵硬的我。
她的笑容愈发清晰甜美。
“听……”
“多安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