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宠求宠案:02 鱼脍风波(2/2)
“我阿姊面浅怕生,就让我来了。”海德一边说话,一边在桌上摆出六盘去鳞洗净的生鲫鱼,“我特地给你多弄来几份,够他吃个三天,不怕他要临时加菜。”
“多谢、多谢!”褚缘感激涕零,“姐姐想得真周到。”
“别客气。我只是奇怪,东西市都有鱼肆,你为什么不去直接去买呢?”
褚缘叹气,道出连篇累牍的苦恼:“姐姐有所不知。官人嘴刁,挑剔起人来,你浑身都是错处。光禄寺的食材,要么是官廨的供奉,要么是皇家贡物,要么从特定的商贾手中采购,像我们这样的低品官吏,哪里有接触的机会?后宫和六尚里的东西是皇家贡物,能应付他们。尤其是这些河鲜、海鲜,他们只要尝一口,就能知道产自何方、品质如何;吃第二口,就能知道经谁烹饪。一来,供奉和贡物的品质高,跟市面上的货色不一样;二来,光禄寺的庖宰手艺精湛,对食材的要求也高,不同品质的食材交给同一个厨工,做出来的风味呢,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一箩筐的话倒了出来,比堆叠成雪的鲫鱼还高。海德暗自嫌他交浅言深,又不免对他的遭遇心生同情。她本以为太官署里都是闲差,没想到也要费许多脑筋。不过,转念一想:只要是跟人打交道,就没有容易的差事。一旦倒霉,碰上了他人在上、自己在下的情形,天天不得已的卑微恭敬、做小伏低,更是生不如死。
褚缘见海德盯着自己,不觉两颊发红。他自知多言,忙忙地从怀里掏出铜板,赧然道:“姐姐为我实在费心,当中一定有不少周折。这点儿心意,姐姐莫要嫌弃,请务必收下。”
“没费什么周折。省的是我自己那份儿。”海德推开他的手,不愿给他负担,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放心,我可不会委屈自己。皇后、尚食和尚宫都疼我,今天把这些给你,明天我又能得到其他赐物。有舍方能得嘛!”
褚缘摇头,铁了心要给钱,又不知说什么才合适,把钱放在桌上,朝海德恭敬行礼。海德固辞不受,抵不过他态度坚决,便教导他:下一回若他再遇上这种事,还可以找别的门路。
“这次是碰上了特殊情况。河东灾害频发,皇后久病不愈,陛下一直忧心忡忡,又是修寺藏经,又是祭神祈禳,还要放生水族,更盼天降祥瑞,以示皇后康健、国祚延绵。所以,尚仪局里那些用于放生的生灵,这次动不得。等洪灾和蝗灾过去,皇后身体康复,那些备用的水产便闲置下来,那个时候,你再找敬尚仪通融一下,把那些鱼啊虾的挑去给光禄寺。”
海德本不该说这么多,实在看他倒霉,又想起他们谋生的诸多不易,渐渐生起了同病相怜之感。
她虽然和鸿胪寺少卿都姓萧,但此萧非彼萧,后者自魏晋时便是大族,而她的萧姓难知渊源。她自小失怙又失恃,从小跟随亲戚四处辗转,早已“认他乡作故乡”,心里没有一个安稳的着落。眼前这个光禄寺的小吏,出身于北朝士族河南褚氏,弘文馆的褚遂良跟他是远亲,但两人并不认识。大族犹如参天巨木,分支众多,代代相传下来,到了褚缘这一脉,跟庶族没有区别。
他们可算作一类人。
褚缘对她自是感恩不尽,除此之外,心底暗生出别样的情意。道别后,他马不停蹄地带着食材赶到光禄寺,吩咐饔夫迅速处理。
过了两天,萧锴果然来到廊下,冒着绿光的视线扫遍食案。主簿故意将摆放鲫鱼脍的食案和其他食案放在一起,别的官员想来取食,他连忙拦住,赔上大大的笑脸,特意强调:“这张案上摆出来的鱼肴,是特供于萧少卿的。”
这话传进萧锴耳朵里,难免叫他臊得慌,遂强行扯个谎,辩解道:“不是你们光禄寺的人说,要搞什么‘新菜试吃’吗?膳部官员要来尝鲜,如果风味没什么问题,光禄寺才敢推广给群臣。膳部官员临时有事,今天来不了,拜托我替他尝尝咸淡。不然的话,光禄寺贸然加菜,败坏了诸卿的胃口,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萧少卿,我看你已经吃了不少,你倒是说说,风味如何啊?”一个官员发问。
“平平无奇。”
萧锴有意报复主簿,等群臣散去后,随主簿回到署内,一口咬定食材有问题,指责光禄寺的人拿市面上的货色糊弄他。主簿百口莫辩,只恨自己贪图一时爽快,故意给萧锴拱火——他本意是想让萧锴丑态毕现,这样一来,群臣奚落萧锴,怨恨萧锴,他便能暗暗出一口气。却不知他修行尚浅,低估了萧锴的本事,人家有的是办法折腾他。萧锴不依不饶,非要让已经下值的庖宰赶回来,给他重新做菜。
一旁的褚缘听得窝火。他不理萧锴,只问主簿:“我就想知道,以后的廊下食,除了羊肉、冷淘、汤饼和白粥,是不是还有其他供应?”
“那谁说得准呢?那得看圣上的意思。”主簿苦笑。
“既然只看圣上的意思,那么萧少卿对鲫鱼脍的热衷,只能算他的私人喜好。”褚缘直面萧锴,坦然道,“为了一个官员的私人喜好,就要把光禄寺的主厨和厨工叫回来,把私事上升为公务。公私不分,如何服众?”
萧锴没想到一个文质彬彬的小吏竟语出惊人。他转过头教训主簿:“你在光禄寺待了这么久,还不会调教人,白白养活一群竖子!”
“不是主簿不会调教人,是我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褚缘怒道,“上头的人莫名其妙给一句话,我花了多少工夫?知不知道六尚出了多少力?禄食里的荤腥都有固定的量,女官提前支取她几个月的荤腥,接下来的日子,都得省吃俭用;为了称你的心,她还特地挑选了上佳的彭泽鲫。你不体谅就算了,还要处处挑刺、处处为难。萧少卿,你要真馋这口吃的,自己去御前提议,请皇帝变更制度、增加膳食。我们一无实权,二没本事,别什么都冲着我们来!”
此言一出,褚缘已认定自己绝无好结局。豁出去的人,断不可能期待着安然度日。
然而,世事如棋局,人情多翻覆,时来运转,天地也要助力。
“你们知道吗?萧锴被贬了!”
“贬了?到哪儿去了?”
“据说是到南海当刺史。人家不是说,他‘颇重口腹之欲’吗?那么喜欢吃鱼,就到南海去吃个够呗!”
一个月后,光禄寺众人议论纷纷,兴致勃勃,个个都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歹竹出不了好笋。他那个阿耶指萧瑀。在朝堂上谏言颇多,又与同僚相处不睦、争执激烈,被李世民屡次罢相。,就够让陛下头疼了。当朝论政,和陈叔达打成一团,满朝文武吵得不可开交,陛下根本拦不住。老头子一个,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火气,罢了三次相,还不知道吸取教训。”
“听内侍说,这次鲫鱼脍的风波以后,陛下特意留萧瑀到两仪殿,训斥他教子无方,陛下训他一句,他就为他那宝贝儿子恳求一句。萧锴那般倨傲轻狂,全是他的好阿耶惯出来的。”
六尚里,萧锴被贬的事也为大家津津乐道。褚大娘静静地听着,隐藏己见,欢喜又忧虑。
欢喜的是皇帝调褚缘去了弘文馆。皇帝听说褚缘的事迹,特地召见他,并以经学考校学问,验其真才实学,令他入馆做了校书郎。虽是九品,好歹摆脱了光禄寺和主簿,可喜可贺。
忧虑的是皇后下旨让六尚女官及宫人至弘文馆听学,如同贞观元年教她们习字一样,意在涵养其人、增长其智。海德位于听学者之列,与身为校书郎的褚缘颇多接触,情愫滋长,水到渠成。
“最好还是再想想,想清楚。”闲暇时,褚大娘把两人叫到司苑司,语重心长地说,“海德受过召幸,算是陛下的女人了。你要把她带出宫,陛下能放手吗?”
“前天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万春公主那儿有门路。您可别反悔!”海德挽着大娘的胳膊撒娇,“我们都说好的呀!您就带我去嘛。我诚心诚意地恳求她,肯定不会误事的。”
“姑姑,您不用太担心。侍寝不就那一回吗?陛下有那么多女人,说不定早就把海德忘了。”褚缘也劝道,“我在弘文馆认真做事,陛下一高兴,予我赏赐,我就请求他赐我宫人。再加上万春公主认海德做女儿,替海德说情,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多大的人了,考虑事情还这么简单粗率!”褚大娘没好气道,“万春公主那儿肯定是要去的。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还要想想别的方法,万一她那儿不成呢?”
“真有那么难吗?”
海德暗自嘀咕。去年,皇帝才封了杨阿斐做婕妤,赐住百福殿;今年,从前侍奉阿斐和淑妃的和须蜜,也成为了他的新宠。新鲜、年轻又漂亮的女人充盈着他的后宫,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海德就是不信,誓要垂范万世的明君,偏不放过她一个小小的司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