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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王余党案:33 释负脱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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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父亲没有半点儿坏脾气,他哪有资格反抗呢?更别说休妻了。

年龄越长,就越能发现母亲的好处。母亲勤劳务实,与人为善,热心周到,但凡谁要她帮忙,她绝不推辞。听蝉看她帮隔壁摔断腿的六旬寡妇烧柴火,帮村头井边非亲非故、年迈鹤发的过路人挑水,教住在村尾的新寡媳妇织布,越发钦佩她。素日不见的父亲的缺点,也如同被阳光照亮的蚁群,清晰地显现出来。

相较于操劳的母亲,父亲实在太拖沓、太惫懒了。母亲干活麻利,早早地做完针线,躺在榻上小憩,衬托得父亲十分忙碌,其实,他拔草时如果用点儿劲、加快动作,照样可以早些休息。从田里回到家以后,父亲是不干活的,就算笤帚倒在他脚前,也要母亲大呼小叫一阵,他才懒洋洋地扶起来。

最可笑的是,当着母亲的面,父亲总能及时改正他的错误,但只要离开母亲的视线,或母亲忘记提醒他,他又会重蹈覆辙。比如,种谷宜在小雨时趁湿下种,可有好几次,他感到雨中小睡无比惬意,正好母亲没有从旁监督,他竟然完全松弛,打盹打得直过瘾。等他彻底清醒时,雨已住,风已停,泥土不再湿润。谷子当然也能种,只可惜达不到母亲的要求。

听蝉没长到出嫁的年纪,就被堂姐衔蝉推荐进宫,往后父母怎样生活,家里是不是每旬、每月都要陡生风波,她一无所知。她对家没什么恶感,也没什么眷恋,只是从中收获了唯一的启示:家庭之中,若要其他人围着某个人转,听这个人的话,顺应这个人的思想,那么,这个人必须忠心耿耿,鞠躬尽瘁,叫人挑不出大错。小毛病固然可以有,人无完人嘛;不过,瑕疵既已改不了,那么在优势上,辛勤和伶俐是必不可少的。

用体力、脑力和道德的付出,贡献精力,贡献智谋,贡献善行,堵住众人悠悠之口,换来家庭中的话语权,然后就可以操控他人——这是母亲用一生教会她的重要一课。

她在南湖公主的宫殿里践行着。付出体力的代价并不难,她本就不是懒人,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抢着做;至于脑力,她并无读书的天赋,也缺乏学习的机会,好在公主不排斥教她认字习文,几年下来,也长进了不少。

知识越多,自尊心越强,野心也就越旺盛。她奢望南湖公主吸收她的观念、服从她的意志,正如明君会接纳忠正之臣的谏言。

杀梦蝶,对外人来说当然是恶行,但对南湖公主而言,自然是忠于她、保全她的善举,甚至可以说,是令人瞩目的丰功伟绩。

妙莲华颖慧过人,当然能察觉到听蝉的与众不同。

“不瞒你说,我觉得你在诱导我……不,准确地说,是在操纵我。”有时,妙莲华心浮气躁,难免拉下脸来,直陈心事,“你和你堂姐没什么两样,你们都想影响他人,潜移默化地改变人的思想和性情。区别只在于,你们恰好处于两个极端——一个引我危言危行,正直纯善;一个诱我步步堕落,行凶作恶。你们尽心尽力地服侍我,不辞劳苦,无怨无悔,我没什么可说的。但是,若要把你们的所思所想强加于人,那便是痴心妄想了。”

听蝉坦率承认,亦巧妙辩解:“我与公主长久相伴,自然要和公主一条心。我对公主与其说是诱导、是操纵,不如说,我是在求一个牢牢把握生活的机会。公主清楚我的处境,知道我没什么可以倚仗的。您是我活下去的凭据,我做这么多,无非是想抓住您的心。”

她一边说,一边握住妙莲华的手。

听蝉身上总有一股吸引妙莲华的力量。因此,妙莲华对她的亲近并不反感。当舞蝶习惯性地依赖自己时,妙莲华甚至对听蝉的存在更加渴望。

可惜,人总是看不清自己的局限。加害承干的行动,筹划得太仓促、太粗疏。

东宫狩猎事毕,太子承干平安归来,马失前蹄的听蝉要以命相抵。无垢把她交给宫正司,羁押三旬,只待问斩。

行刑前,万念俱灰的听蝉等来了老朋友,同时迎来了意外之外的敕令。

“宫人听蝉阴鸷邪僻,内怀自逞,行凶僭之事,罪不容诛。然人君好生恶杀,中宫慈悯钟庆,念其多年事人,夙日有功,恕死罪。即日,积藏俱除,衣食不留,永逐宫外。”

颜朗面无表情地宣读,悄悄观察听蝉的反应。他原以为听蝉久禁于蛛网密布的晦暗宫室,面蒙尘垢,早已麻木,未料到她谢恩之后立刻动身,抢在颜朗之前走出牢门。颜朗看她竟是蹦了起来,似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仍在她体内流转,周行于躯体的每一个孔窍、每一条经脉。

“你救了我,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听蝉一直走在颜朗前方。走出景曜门后,她松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问颜朗。

“我没有救你。圣上和皇后宽宏,饶了你一命。”

“假传圣旨,死罪无疑。你我现在算是‘同袍’了。”听蝉释然一笑,“说吧,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我没有假传圣旨,我也没有任何企图。”颜朗朝她走近两步,唤她转身,把包袱塞进她怀里,唏嘘道:“若说企图,唯一的奢求就是一个答案——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恨太子?”

“只要不是南湖公主的孩子,我都恨。”

“她就那么好吗?”

“天地之间,正邪两气流转不休,孕育九成庸人、一成奇人。南湖公主既是天生的奇人,也是不亚于所谓‘贤后’的好人,她配得上世间最好的生活。吴王英果,配得上皇帝的器重,更配得上万民景仰、万国来朝。”

她不避“世”字、“民”字,究竟是因为言语激动而忘了避讳,还是故意为之,颜朗当然知道。

“包袱里的东西够你生活两个月。走吧!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了。”

听蝉扬长而去。纵使心中对妙莲华万般不舍,她潇洒前行的姿态也不曾流露丝毫犹豫。她绕过永安门,感受到细雪悄悄飘落,依偎肩膀,化于鼻尖。她仰望灰蓝的天,层层叠叠的云好像没有表情的面孔,正是苍天的脸色。

擡眼之际,她依稀瞥见门外不远处的两个身影。

和她一样,杜承婉也被释放出宫。她耽搁太久,叫吴烛多等了半个时辰。天一转凉,无垢生了病,病人心软,减了她三个月的刑期。

吴烛在宫外京兆府蹲监狱,蒙荷皇帝恩赦,也提前出来了。偷盗明月珠的事就此了结,可承婉的心事未完。

她恨恨地瞄一眼吴烛。

“哎呀,你别怪我不仗义了。”吴烛急道,“孟罗浮跟你熟,跟我也就一般嘛。退一步来说,就算我跟她熟,知道她接了这种生意,那我肯定也是大义灭亲呀!人命关天!”

“行行行,你正义,我糊涂。反正从今往后,我们与她阴阳相隔,再也见不到她了。”

“啊?她死了?不是,我听人家说,皇后没有处死她啊!”

“她在宫正司的监狱里自尽了。箭队的那些女子,皇后饶了她们死罪,但笞刑和鞭刑是免不了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连喝一口水都得爬着去拿碗,有几个人经得起折腾?罗浮她看着难受,觉得自己拖累了她们,就自裁谢罪了。”

承婉言语哀痛,黯然神伤。她抹去眼角的泪珠,逼自己想一些开心的事:至少,槐香和芸香有了好结局——槐香和常府库直梁屹青即将成婚。常堇带她们归宁时,对她们动辄打骂,所幸梁屹青心善,偷偷把她和吴烛弄来的伤药转交过去,这才让她们有条活路。芸香看上了常何的门客马周,居然偷偷跑到旅邸,暗中跟那里的厨师学习做烧饼的手艺,好做出她满意的美味佳肴,送给心上人。关于马周妻子卖烧饼的典故趣味,化自《喻世明言》中的故事《穷马周遭际卖媪》。,指粉食,即馒头、包子、烧饼、麻团之类的食品。如今,常堇不敢过多约束她们,生怕遭贵妇们耻笑。更何况,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将,门客之中有一位面貌俊朗、风度翩翩的才子,他和府中婢女缔结姻缘,传出百姓津津乐道的佳话,也好抵消前一阵子“常家妒妇”闹出的恶事恶名。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澌澌匝地,逐渐掩盖天地间的悲喜和恩仇,把整个长安笼罩成苍白混沌的迷梦。天地间,听蝉冲破风雪,挥手赶跑即将聚集成团的雪点,笑着向承婉、吴烛走去,问他们将往何处。吴烛对她心生防备,远远地退到永安门外的槐树下。承婉则粲然朗笑,大方地挽起她的手,一同走向眼前那片白茫茫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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