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王余党案:26 灞桥衷曲(2/2)
郑观音重提旧事,尤其说到“青雀”,并不为感念什么痴情的男人——她的意图,纯粹只在刺激无垢。无垢怀上青雀的前夕,妙莲华正好成为李世民的新宠。两个人颠鸾倒凤,欲仙欲死,直到刘武周烧起的战火蔓延至关中,李世民才暂别她的温柔乡,而后,照例与无垢先缱绻一晚,再激昂斗志,披挂上阵,酣畅杀敌。
“你辛辛苦苦地拉扯青雀,担心孩子饿了、渴了、病了;又怕自己劳累过度,支撑不下去;每天还要担惊受怕,连夜做噩梦,唯恐他朝夕之间就成了沙场亡魂。生活劳苦,暂且有侍女帮你分担,可心里的苦,谁来替你分担呢?”
贞观四年秋冬之际,鼓楼上,郑观音的脸被晚风吹红,复又被夕阳染红。她的三言两语貌似流露同情,实则字字锥心。
“说了这么多,你是在可怜我吗?”无垢嶷然视之,不为所动,“你以为,我一直在委曲求全?”
“难道不是?”
“人总会艳羡自己得不到的。我或许羡慕过她,但她若对我有所知,未必不羡慕我。”
郑观音感到不可思议,嗤笑出声:“羡慕你?羡慕你什么?羡慕你的丈夫多情又好色?”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有权势。一个女人如果拥有了足够的权力,她就不会在意枕席之欢。一边是独属于我的权力,一边是独属于我的男人,二者择其一,当然选前者。皇后的权力足以用来庇护女人。很多女子一无田产,二无亲眷,做皇子的姬妾、皇帝的妃嫔,是她们最好的出路。如若不然,她们要么随便找个人嫁了,终生托付给一事无成的俗物;要么投靠亲戚,一辈子寄人篱下,见到家里的猫狗都要唯唯诺诺、畏首畏尾;要么,凭借一技之长自力更生,无论丰年还是荒年,都能食饱衣暖,不愁生计——这是最好的人生,可惜能过这种日子的女人,屈指可数。对她们来说,做妾也好,为奴为婢也好,都是谋生之路。她们要活着,活着才是最要紧的。在后宫做妾,总比在其他地方做妾好得多。”
郑观音被这番“宏论”震惊得瞠目结舌。半晌过去,她才无力地冷笑一声:“真应了那句‘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和这么多女人分享丈夫,还要恬不知耻地证明它合理。长孙无垢,你可真不是等闲之辈。”
无垢也以冷笑回敬:“多谢你谬赞。我并非等闲之辈,你亦非池中之物。你怎么看我,都无所谓。我只想告诉你,男人受命于天,称帝而敬天;女人受权于天子,居中宫而敬天子。多说无益,我言尽于此。保重。”
郑观音发自内心地藐视她。她本就“来者不善”,这会儿她既有去意,郑观音恨不得她立刻消失在眼前。
她敷衍地向无垢施礼,头也不回地下楼。
无垢独留高处,迎着晚风深深呼吸,久久凝望夕阳。眼前的景象鲜红橙黄,一片绚烂夺目,近乎滚烫。她闭上眼睛,想那些冰雪皑皑、月白草幽的画面,用那画中的泠然冷意稀释暖热。耳边依稀回荡起汉乐府的歌声:“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这是她难以理解的情感。
人但凡有情,且情感充盈旺盛,怎么可能只钟于一人?只要对他钟爱的人都有所眷顾,那便算稳妥周到了。
她不懂世人为何执着于此,尤其是女子,总要从男子专一的爱里找到尊严。尊严何必与情爱绑定?
至于她自己,并不属于情感丰沛的一流,若在后宫中挑出这一流的人物,妙莲华当居首位。长孙无垢,天生没有嫉妒心和独占欲,正如一些人天生失去痛觉。这一点令她毁誉参半。女人恨她麻木不仁,男人赞她贤惠高尚,可她只觉得天性如此,自然而然。
“我天生寡情。天降我于世,为这世间安排一个道德的信徒。不为七情六欲所困,倒也落得轻松自在。可是,夫妻间岂能毫无恩义?我与二郎情愫暗生,想来应是天命怜惜,以免我活得如同槁木。”
她忆起与李世民初遇的情形。
前隋大业七年,十岁的她跟随高舅舅到雍州乡下,刚一下辇,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乡野里,春牛图贴满家家户户。讲究的人家,把色彩鲜明的两幅画对齐,一左一右贴上柴门,叫人看得神清气爽,以为那画中牧童与牛犊都在扬眉吐气;不太讲究或家有顽童的人家,春牛图便飞上了篱笆,歪歪斜斜地倚了半日,等无垢从它们身边经过,才被她乖巧的小手扶正。
村头,燃灯社的社官、录事、社老聚在一块儿,说村东的孙寡妇家粮窖渗水,几个人商量着翌日派谁去修窖。无垢调皮道:“我可以去修啊!”社老揉她的脑袋:“小女娃娃,你是会垫谷糠啊,还是会搬木板啊?”无垢正要回答,看鲜于氏越走越远,赶紧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儿追上去。
就这么在乡下自由散漫地闲逛三日,无垢颇觉腻烦。星夜里,无垢失眠辗转,她以为是睡榻吃掉了瞌睡虫,害她迟迟不能入梦。于是,她悄悄掀了被子,溜进隔壁柴房,打算钻进灶台边废弃的草船里去睡。听孙寡妇说,这船造于正月晦日的前一天,是她们用柳条和青草扎的,用来送穷神。依照风俗,送完穷神的草船应当烧掉,可寡妇家的儿子中邪一般,偏偏对这船喜爱不已,天天赖在船上睡觉,一看火把点燃就呼天抢地,大人们只能作罢。无垢暗想,也许这船藏着什么奇异的力量,能助人酣甜一觉。
“喂,你踩到我的头了!”
黑乎乎的船里冒出男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