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案：02 飞来横祸（2/2）

“你、你是兰香。”春莺认出了她。

“对。咱们见过。”兰香轻轻牵住她的手，以示安慰，“去年秋天，你到尚服局帮我们捣练，还记得吗？”

隐约的记忆渐渐浮上春莺心头。她感动于兰香的友善，脸上绽放出礼貌的微笑：“兰香姐姐，我记得你。丘尚服夸你捣得最好，让我们都跟你学呢！”

“以后日子还长，你要是想学，机会还多的是。”兰香一边说着，一边帮她擦泪，“现在最要紧的，是节哀顺变，珍重自身。”

春莺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行，现在还‘珍重’不了。白鸽死得不明不白，我必须查个究竟，不然的话，我怎么安心？”

“你不相信她是病死的？”兰香疑惑地问。

“不瞒你说，我昨天刚把喜讯带给她，她今天就死了。你说，会不会是有人心怀嫉恨，存心不让她出宫？”

兰香心下了然。整个掖庭宫里，至少有半数宫女盼着解脱。大唐皇室规定，宫女每月初二、十六可以出宫，碰上合适的节日或宫女的生辰，原则上也准出宫游玩一天。虽然如此，人们对自由的渴望总是永无止境的，管理宽松、约束不多，与真正彻底的自由依然大相异趣。

更何况，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与司闱、典闱相处不好，人家可不会认什么“原则上”能出宫，能把初二、十六的假期全须全尾地落实，那都值得庆幸了。正因自由如此珍贵，当它将来而未来之时，才会激化矛盾，引发出人意料的危机。

“春莺，这会儿长官们不在，你跟我说这些话，那倒还好。”兰香提醒她，“可要是出了这门，你必须谨言慎行。无凭无据，猜疑别人加害宫女，是要落人话柄的。”

“那我能怎么办？”春莺心如死灰，“不把她的死查明白，我心里这道坎儿，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干脆就悄悄去野狐落吧！”

宫人冢，又被人叫做“野狐落”，共有两处。一处位于掖庭西门之外，隔着长街，与辅兴坊的道观东西相望。一处位于月华门以北，分三个群落散布于千步廊附近。

隋末义军杀进宫时，诸宫婢女、内侍作鸟兽散，那些来不及逃命的，或者尚未清楚局势变化的，不幸被兵卒抓住，杀之泄恨。曾经，御沟终日从容，流水涨腻，在乱军的刀光剑影之中，脂粉渐渐被残破的襦裙条缕取代，水色由透明变为渥丹的红，随着杀戮的日渐加剧，再转深为殷红。

大唐立国后，未被鹰隼啄食殆尽的尸体，在尚宫局女官的安排和内侍省太监的劳动下，得以入土为安。宫人冢的范围扩大，一群群“土馒头”好似多胞胎，叫人分辨不出它们的区别。所以，春莺只能及时追上去，悄悄跟在宫女和太监身后，若非如此，她无法知晓白鸽葬身何处。

多亏兰香提醒。一阵哀戚之后，兰香特意把她叫出卧房，叮嘱她一定要保全白鸽的尸身。

“你记住，既然已经有所猜测，那你身边的这些好朋友，都脱不了嫌疑。”

“兰香姐姐，你是说，彩鸾和秋鹭她们，也有……”

“对。所以咱们这会儿说话，得避开她俩。”

春莺听从兰香的建议，暗中盯着白鸽下葬的全过程，待料理后事的内侍、宫女离开以后，她就地取了一块断裂腐朽的榆木，削木成牌，又用柳枝蘸了水，在上面轻轻写出一个“鸽”字，插在了崭新的“土馒头”上。做完这一切，她按照之前和兰香商量好的办法，到掖庭宫嘉猷门北找丘尚服。

“兰香姐姐，我拜托你，帮我向丘尚服请求查案，就说宫女含冤而死，真相亟待澄清……”

“春莺，你听我说。我可以帮你。这件事原本与我毫无瓜葛，她们就算要追咎，也怪罪不到我头上。但是，你得想清楚，掌衣、典衣、司衣都是你的上峰，你这样越级求告，一来不合宫规，二来惹人闲话，不划算的。”

“为了白鸽，没有什么划算不划算。”

兰香最终被她的坚定打动。她找到丘尚服，委婉地告知情形。

尚服丘嵘正在品味扶芳饮谢讽《食经》：“春有扶芳饮、桂饮、江笙饮、荠花饮、桃花饮，夏有酪饮、乌梅饮、加蜜沙塘饮、姜饮、加蜜谷叶饮、李饮、麻饮、麦饮；秋有莲房饮、瓜饮、香茅饮、加沙塘饮、麦门冬饮、葛花饮、槟榔饮；冬有茶饮、白草饮、枸杞饮、人参饮、茗饮、鱼饮、苏子饮、并加朱佩。”。前隋尚食值长谢讽将扶芳藤叶放入水中熬制，配以零星的桃花瓣，添加剑南道绵州进贡的石蜜，遂成此佳品。

突如其来的报告，搅扰了丘嵘细细品尝的兴致。她随手弹开一只恼人的飞虫，不无嫌弃地说：“那丫头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今天居然动起了歪心思。中哪门子邪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好姐妹死得突然，她伤心欲绝，生出一些匪夷所思的想法，也不能怪她。”兰香微笑着，既是劝慰丘嵘，又是为春莺说话。

“笃笃笃！”敲门声适时响起，脆生生的，和敲门的人一样果断。丘嵘竟被这个不速之客弄得失笑。她放下杯盏，向兰香递去一个无可奈何又暗藏笑意的眼神。兰香会意，开门迎接春莺。

“丘尚服，这件事十万火急。”春莺行完礼，急匆匆地说，“白鸽莫名其妙地死了，奴婢实在觉得古怪，所以奴婢一定要……”

“好了好了，别着急。”丘嵘打断她，“刚才兰香跟我说了。你一口咬定白鸽有冤，可一切都是你私下的揣测。我就是想‘替天行道’，也是‘师出无名’呐！”

春莺一下子泄了气，苦着一张脸，眼中蓄泪。她向兰香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兰香冲她使劲眨了眨眼，又瞥一眼丘嵘。春莺这才心头一动，想起刚刚兰香对她的提醒——“丘尚服挺好的，至少比司衣、典衣她们好多了。人命关天，她肯定不会轻视。不过，你要是想求她帮忙，尤其是这种不同寻常的大忙，嘴巴最好甜一点儿。她一高兴，什么都好说。”

于是春莺稍动寸心，换上一张笑脸，轻柔道：“丘姑姑，您是尚服局的好管家，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兰香姐姐能干，受您的赏识，那您一定也知道，白鸽也是个又乖顺、又伶俐的好丫头。您一贯是菩萨心肠，素日里又疼爱我们，看这宫女无端端地命丧黄泉，您的心里，肯定比我还不落忍。退一步说，就算我不来请求，一旦您察觉到其中有异，您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帮白鸽讨回公道，对不对？”

听了这番话，丘嵘心里的气顺了不少。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神情温柔，语气和软，笑道：“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越过掌衣她们直接来找我，那是摆明了不把她们放在眼里。只不过，韦司簿倒是跟我说过出宫的人选。反正你也要出去了，我如果是你，也懒得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既然你已经越了三级，我看呐，不妨绕过典正处和宫正司。等我收拾收拾，待会儿就带你去中宫。”

这一下突转，倒是把春莺吓住了。她进门以后，一眼瞧见丘嵘漫不经心的样子，原以为又会兜头遭一盆冷水，没想到这位姑姑对甜言蜜语的受用程度，甚至超出了兰香的形容。

兰香替春莺高兴。然而，当她听到丘嵘说“去中宫”的时候，出于谨慎的思虑，免不了提醒丘嵘：“尚服，眼下皇后身怀龙裔。白鸽是下等宫人，而且，这事儿又是血光之灾，贸然去找她，会不会有所冲撞？”

“对，你说的是。”丘嵘冷静下来，点点头，“变故骇人，要是她受了刺激，惊扰心神，连累了龙皇嗣，咱们的罪过可就大了。兰香，依你看，怎么处置最妥当？”

兰香回想宫中的前例。之前宫人横死，大多是直接掩埋尸体，少有的那部分，是她们的上峰或亲属不服，要求查验尸身、勘明死因。思及此处，兰香提议道：“可以请尚食局司药司帮忙。司药司与患坊多有联系，患坊中的几个女医，有些仵作的本事在身上，可以请她们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