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案:01 春之恩赐(2/2)
韦循章厉声制止。春莺忙说:“什么搜刮!是我自愿孝敬您的……”韦循章即时打断:“留着孝敬父母吧!出宫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的是。只要别忘了宫里有我这么个老家伙,我就心满意足了。”
春莺心里暖融融的。自进宫以后,多亏韦循章时时照拂,她才不至于在贵人们面前丢人现眼。她打翻过波斯进贡的苏合香油,满身香得不合时宜,是韦循章帮她及时遮掩,私下让小丫头为她打水沐浴、更换新衣。她还摔过骠国送来的花樽,砸碎了镶嵌其上的红宝石,也是韦循章收拾残局,从俸禄里挤出寸缕,托将作监的人将宝石恢复原状。
韦循章不光对她好。与人为善,宽仁待下,是韦循章处世立身的准则。
“皇后训诲有方,教我们善待宫人。一切都是她的恩典。”
面对他人的感激涕零,韦循章一向谦和而从容。她把自身美德的任何一点进益都归功于长孙无垢。
对春莺这样的普通宫女来说,蒙受谁的恩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过得安稳,心里踏实,不用因为犯下了小过失而担惊受怕。当然,如果能离开这个地方,那便是最大的幸运。上位者布施仁德,但不会改变尊卑秩序。位卑之人,寄身于逼仄而寥落的掖庭宫,免不了时常看人脸色。她的心之所属,在朱明门外。或是天高地迥,自由辽阔;或是天伦庭闱,灯火可亲。无论如何,都比陷入掖庭幸福得多。
流水吟唱,清风与她哼出的曲调和鸣。春莺一路轻快地小跑,冲进浣衣宫女的卧房。
这是一间四人寝室。东西两侧的床榻稍窄,各供一人坐卧。北边床榻较宽,临窗而设,风来室清。她们刚入住时,彩鸾看北床既宽敞又有窗景,乐颠颠地抢先坐下,占了位置,不料管事的姑姑说,宽床是给两人睡的,彩鸾这才一溜烟儿跑到西床去。虽是宽床,睡起来却着实拥挤。春莺和白鸽一块儿睡,半夜里做梦翻身,胳膊经常打架。她们有时闹得不愉快,请求换东床的秋鹭来做“床伴儿”。秋鹭从不理会。
“小鸽,我们自由了!”春莺兴奋地大喊。
缠绵病榻的白鸽缓缓睁眼。她听见春莺带来的消息,脸上撑出一个浅浅的笑,将她的憔悴削去半分。春莺坐到她身边,轻握她的手。
“向来报喜的都是喜鹊。今天来报喜的,居然是一只黄莺。”
白鸽病恹恹的,像一张苍白的薄纸,即便如此,她也不忘调侃春莺。平常二人相处,多有逗趣的时候。
“能跟我开玩笑了呀!”春莺笑道,“照这么看,你的病应该是好全了。”
“病去如抽丝。”白鸽摇摇头,“我总觉得,还差一口气儿呢!”
同春莺一样,白鸽也渴望早日出宫。宫里规矩多,又复杂,又繁琐,甚至虚伪,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遵守。就拿她的名字来说,她原名叫白鸢,但叫着叫着,就不准叫了,因为“鸢”字和太上皇的名“渊”同音,不得冲撞。听女官说,这叫“避讳”。
出了宫,身心都透着爽气,逍遥自在,只要不在人前嚷嚷,随你怎么称呼。白鸽畅想,她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扑进阿娘怀里撒娇。据阿娘所说,她分娩的前一晚,梦见自己在乐游原上放纸鸢。那纸鸢雪白若云,跟着天边的云彩在青冥中摇荡,宛如流动的画卷。梦一醒,她就定了孩子的名字:不管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都叫白鸢。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她想做父母手里的风筝,一边被他们牵引着、保护着,一边能稳稳地飞到空中,享受片刻自由。可惜天不遂人愿。鸢飞于天,终究还是太自在了,必须成为笼中之鸽,才能换来更多的饩廪。到民间采选良家女的内侍,一个个的大义凛然,看上去像不倒的金刚,挑中了谁,谁就必须跟他们走,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内侍们不由分说,她也半推半就,在强势的裹挟和自身的妥协下,从白鸢变成了白鸽。
她有时也会庆幸。从宫女的处境来看,平安和健康远比自由珍贵。宫女生病,要么只等自愈,要么向尚食局司药司和宫人患坊求助,疗效不敢保证。她们不敢奢求悉心的照护,若绕开司药司和患坊去求医问药,也苦于资源的匮乏,难求技术精湛的名医,难取对症用药的方剂,难得药到病除的刀圭。宫女犯错,虽然不至于立即丢命,但挨打挨骂是寻常事,胆子小的,吓得突发惊悸之症,轻则卧床,重则丧生;胆子大的,顶嘴也不敢超过三句。大家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对生活徒增厌倦之情。
推门声突然响起。秋鹭踩着懒散的步子,一脸漠然地进门。东床靠门的一侧置有紫红染杉木橱子,里面堆着秋鹭的衣物。秋鹭径直朝那儿走去,目不斜视,只当卧房里再无他人。
“秋鹭!”
春莺友好地招呼她,见她两手空空,正好找到话头,问她:“咦,你的糕点呢?”
“分给小丫头们吃了。你的糕点呢?”
秋鹭的表情和语气都很生涩,激发出一种介于痒和疼之间的难受。春莺倒也不介意,打开北窗下的樱桃木橱子,笑道:“在这儿呢。彩鸾干活儿干得快,刚刚回来了一趟,顺手帮我带回来了。”白鸽怕场子冷下来,接着春莺的话说:“彩鸾心细,回来的时候蹑手蹑脚,生怕把我吵醒。她不知道,我那会儿正是半梦半醒,睡得迷迷糊糊的,多少能听到动静。”她又指着春莺调侃:“结果这个大嗓门儿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把我吓得睡意全无。”
“那这会儿她去哪儿了?又上赶着跟小太监打情骂俏?”秋鹭依然冷着脸收拾衣物,毫不掩饰她的轻蔑。
春莺尴尬地笑:“哎呀,她就是喜欢跟小孩儿打趣,干嘛说这么难听?”她从盒子里端出香糕,放在卧房中央的栅足案上,邀请秋鹭共享美食:“一块儿吃嘛。湖州的糯米糕,浸了乳柑汁水,还配了一碟湖州蜜。”
“尚宫局赏赐,人人都有份儿。大家的东西都一样,用不着你介绍。”
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白鸽忙解围,对春莺说:“我要吃。给我一份儿。”春莺玩笑:“馋猫!生病了要吃清淡的,而且不能吃太多。你歇会儿再吃嘛。”白鸽急道:“哎呀,我知道分寸。我本来就不爱蘸蜂蜜,太甜了。浸了乳柑汁水,本身就带了一点儿甜味,甜上加甜,腻得要命。要不,你再帮我把紫笋茶翻出来,就在橱子最里头。”
“噢!对、对!”她照白鸽说的做,“泡壶茶来就着糕点吃,又有清香,又不怕噎着,对你恢复身子也有好处。”
恰在此时,秋鹭已经把她收拾的衣物全部装进了包袱里。春莺挽留她:“你真的不过来一块儿吃呀?”
“不吃。我去尚食局看看我姑母。”秋鹭头也不回地出门。
白鸽叹气,把好朋友唤到身边,轻轻地说了句:“咱们仁至义尽了,何必自讨没趣?”
“也不能这么说。人各有各的性情,各有各的志向。”春莺十分沉稳,“交朋友这种事,勉强不来,看缘分罢了。”
“对,你想得通透。看人要多看长处,少看短处。她为人孤傲,我不喜欢,不过,她确实有孝心。每隔几天,她就要去探望刘典药,这一阵子,去得越发勤了。”
“你说她孤傲,我反倒还羡慕呢。”春莺感慨,“因为有底气,她才敢这么孤傲。有亲戚在宫里,可以相互帮衬着。我要是她,我也不想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