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 归京都 ◇(2/2)
砰!
“爹,您消消气,别再摔了,这花瓶值不少钱呢。”
肖六郎心疼地看向地上的碎片,家里的一物一件都有他的份,少一件就少一份。
“你看看报上写了些什么!”州牧肖祥气得咬牙切齿,总觉得这是在暗讽自己。
好不容易送走乐尧这尊瘟神,竟然还在官报上看到永州的情况。
是可忍,孰不可忍。
“……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道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穿百姓之衣,吃百姓之饭,莫以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
肖六郎接过,直接略过其他,盯着写永州这块。
挨着结尾,就见到了此言,他一字一句念道。
“这楹联挺适合挂在府县衙外的,爹您觉……”
约莫是未入官场,男子言行举止还保留着一丝澄澈。
说着擡头,见亲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顿时噤声了。
“永州上面补的税粮银,有一成是我们肖家的!”肖祥冷冷道。
“岂有此理!他竟然要我们家补交税银?耻与户部尚书乐尧为伍。”
他们父子俩口中补交的,是指挂在他人名下,实际上属于肖家的资产。
……
南地四州民众、富绅、官吏均抚胸膛庆幸,好在当初就把隐田隐户的问题解决了,不然丢人丢地丢钱还丢脸,实在太惨了些。
之前心有不甘,这会只剩下庆幸。
若是只有他们被惩处,这股愤懑之情,活多少年都难消。
可这会,大行朝各州富绅世族几乎都没逃过,除了些许隐匿山林的黑户,已经足够平复他们的心情了。
此外还觉得畅快!
同为大行子民,怎能区别对待?
京都。
朝臣也在议论此举是否妥当,虽是经由聂相应允才能刊载出去,但他们只敢把怒火转向户部。
聂相,两朝元老,皇后亲父,大皇子外祖。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啊!
一时间,户部上下都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拒绝一切非必要的外出往来,就怕成了哪个憋闷大臣的泄愤对象。
被奏禀的官家宋元意,也有一些担心此举带来隐患,激起民愤,引发朝中重臣不满。
但直到翻过年,马上到自个诞辰,都是风平浪静的。
*
但他们不知道,漠北突厥汗国蠢蠢欲动了。
沉稳克制的老汗王没熬过去岁冬,各部落混战一场后,阿史那督岩老爹上位。
作为好战一派,养精蓄锐三载,他们早就磨刀霍霍了。
“父汗,此前我朝一向在冬日前攻打大行,这一回趁着开春冰雪消融,他们忙于农桑突袭,许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阿史那督岩,跃跃欲试道。
三年的岁月,他已经成长为各部落畏惧的耶格台,拥有一支打败草原无敌手的狼军。
对于大行这块肥肉,草原哪个耶格台没有觊觎之心?
他也不例外,这一次,势在必得。
“你说的对,这一回只许成功。”刚坐上汗位,急需要一场胜利来压制下头不安分的部落。
男人大马金刀的坐着,狠狠地用脚碾着地上来自大行的物件,凶相毕露。
父子俩对视一眼,毫不遮掩嗜血的冲动。
*
丰昭四年,一月末。
乐尧在锦州的差事,进入收尾阶段。
把隐田隐户隐税收齐,乐尧就带着游荡一年的夏子逍等人归京都了。
站在锦州府外,目送他们离去,司徒璒舒了一口气。
“司州牧,这位乐尚书,也没您先前所说那般不讲理啊?”
看到他这般模样,治中打趣道。
“那是你没犯到他手里,不然,啧啧啧!”司徒璒摇头苦笑。
离他被陛下惩处之事见报才多久?
对方就反将了一军。
一趟秉公办事下来,朝中臣子或多或少都掏了一笔银子。
“下官可不敢犯事。”男人急忙表忠心道。
见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不见,司徒璒终于如释重负。
可算把人送回京都了,别再出来折腾他们地方官了。
你们直接在朝中斗吧。
原先盼着乐尧归来的朝臣们,得知他已经在路上,心里别提多怄火了。
该回的时候不回,不需要了又赶着回,真是受够了。
下头不安分的臣子,都被官家和三公尽收眼底。
随着各州大行馆藏的营收翻了一番,他们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评议乐尧所作所为了。
此行一箭双雕,功劳不小。
陛下会如何奖赏于他呢?三公只关心这个问题。
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是一举三得。
只不过火器营之事,暂且只虔州和官家知晓。
二月二,抵京都。
乐尧直接入宫觐见。
得了宋元意几声赞扬后,得以脱身回尚书府。
“爹,安安撒谎了。小舅的腿,我治不好。”时隔一年再见乐尧,乐玉珠的身高又往上拔了些。
可见到亲爹归来,还是没忍住吐露憋在心里的难过。
“不是你的错,爹已经托人在南边寻来极擅正骨的医者,明儿就能到府上。”
季珉的事,乐尧始终记在心头。
可正如他之前告诉沧州州牧的话,分身乏术。
御医治不好,不代表民间大夫不行。
继续办差时,他有在北地诸州搜罗过,均一无所获。
去信南地四州时,依旧拜托帮着寻这方面的能人异士,没想到还真在信州找到了。
因为路途实在遥远,竟然比他还晚到一天。
“小舅真的能站起来吗?”小娘子泪眼婆娑,想起那双鲜血淋漓的小腿,心里都会涌起痛恨和无力。
“能。”若是他没记错,半年内骨折是可以修复的。
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得找季珉问个明白。
*
季家。
拍了半天的门,里头才响起脚步声。
只听吱呀一声,露出季夫子瘦削凹陷的脸庞,整个人就像个披着袍衫的骷髅架子,一点人气都瞧不见。
“找……贤婿,你可算回来了,快来!快进来!”
搬回此地后,平日里他们一家四口都不外出,仆从走的也是后门,根本没料到会是乐尧回来了。
原本的生无可恋变成激动不已,沾着药汁的手,直接往袍子上一抹,招呼着乐尧往里进。
“泰山,您……不必客气。”车夫从车厢里取出礼品,来回三趟才拿完。
“这都是给您补身子的,泰山,我想去看看阿珉。”乐尧直接表明来意。
或许是经历了大喜大悲,季夫子性情都平和了许多,也可能是无所谓了。
笑着说:“阿珉好多了,今儿都能自己喝药了。”
乐尧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若不是他,那位少年郎现在该坐在学室,而不是躺在榻上,宛若活死人。
“阿珉,我回来了。”
白日闭眼断断续续补觉,晚上睁眼盯着床帐胡思乱想的季珉。
在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到了姐夫乐尧的声音。
强迫自己继续沉睡,这样才能和对方诉说满腹委屈。
“阿珉,你睡着了吗?”
听季夫子说,自打发生这件事后,季珉都是这般闭眼不言语的模样。
所以,他们也分不出清楚对方是睡了还是不想理人。
乐尧便多问了一句。
感觉声音不是在梦里出现,而是在耳畔响起。
季珉偷偷睁开一条缝,竟然真的见到了乐尧。
和爹娘、阿姊无法诉说的苦闷,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竟然倾泻而出。
“姐……姐夫,你嗝嗝……终于回来了。”
季珉记不清自己酒后说了什么,清醒过来时小腿已经没了知觉。
得知自己欺辱了师长,被除监生之名,又委屈又害怕。
“蓄意伤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放心。”乐尧承诺道。
能够因私欲设陷毁掉一个人的前程,又会是什么好货色。
陛下舍不得连根拔起龚家,自己迟早会让他舍得。
还有国子监,直接行私刑,可真是好啊!
这糜烂的朝制,终有一天,自己要改个底朝天。
“可以治你腿的医者我找着了,明日就能到,一定会好起来的,你得振作起来。”乐尧继续安抚着季珉的情绪。
听到腿有救,季珉父子二人没什么感觉。
御医都定了死刑,民间乡野大夫又能起什么作用?
死马当活马医吧,总归是遭些罪吃点药。
翌日,户部。
见到上朝后进门的乐尧,众人喜出望外,终于回来了。
主心骨在,做什么都有底。
姜维信偷偷松了口气,他可算不用直接面对其他五部的牛鬼蛇神了。
经此一遭,当左曹侍郎,其实也挺好的不是?
对着朝自己行礼的众人,乐尧一一点头回应。
看到靳町时愣了一息,竟还在户部。
此时的靳町也在观察乐尧的一举一动,发现对方目光扫到自己时,有明显的变化,心里涌现出喜意。
“乐尚书,您可算是回来了,若不是您,或许下官永远都发现不了真相。”
靳町跟着乐尧进了屋,扑通跪倒在地,磕头拜谢。
“不必,起来说话。”乐尧无奈。
自己只是吩咐夏虞候探查,后面的事都是陛下在处理,他属实没帮上什么忙,哪当得起跪谢。
靳町不愿意起身,擡头看着乐尧,一脸真诚地说:“我爹,也让我谢谢您的大恩大德。”
“靳山……令父还好吧?不用谢,一家团圆就好。”乐尧顿了顿回道。
拘禁十载,光是想想人的精神状态应该就不大好,短时间也没法回蒙正书院当山长吧。
再想到当初靳町对这个称谓的反感,乐尧还是改口了,客套性关怀了一句。
靳町垂下眼眸,轻轻摇了摇头:“不太好,我爹已经认不出我了。但如您所说,一家团圆就好。”
男子声音有些颤,随即又转为坚定。
信王宋元志做了此等恶事,陛下震怒,当即剥夺了他王爷的头衔,罚了他为先帝守陵,终生不得出。
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靳町苦笑。
*
官家寿诞,举国相庆。
席上见到了大皇子宋允启,粉雕玉琢,贵气天成。
此时,众人皆未猜到宋元意竟然会在今日册封太子,选的正是这位嫡长子。
就连聂相都没料到,眸子里闪过惊愕之色,很快又恢复如初。
之所以急着定下太子之位,是因为宋元意不希望走先帝的老路。
“户部尚书乐尧何在?”
众人还沉浸在大皇子成了太子的消息中,就被内侍尖锐的声音唤回思绪。
乐尧头一擡,看到天家夫子齐齐朝自己看过来,心里已经猜到一二,站起身回:“臣在。”
“……太子少傅……督其品行……”内侍念了一大串,乐尧只记住了这八个字。
兼任太子少傅,从一品,虚衔。
升官了?好像又没有。
“叩谢陛下。”
“学生允启,见过少傅。”
小太子遥相执了弟子礼,乐尧颔首微笑,心里哭唧唧。
虽是虚衔,但也是东宫辅臣之一。
万一日后宋元意喜怒无常,把这太子又废了,自己不就成了弃子?
为了避免这个情况,太子就只能是最后的赢家。
因为自己退休后,乐铭叔侄俩也会入仕,天然是太子一派。
堂中高座的男子,可真是深谋远虑啊!
东宫。
外臣授业时,年幼的太子会在此处。
平日里暂住宫中,方便皇后看顾。
一日,乐尧来到东宫。
见太子,频频望着内侍放飞的纸鸢。
好奇发问:“太子殿下,可是想……”
“不,本太子不想。”宋允启连忙打断他的话,生怕传到陛下母后的耳朵里。
储君可不能玩物丧志。
临走前,小太子犹豫再三,终究没说开口让乐尧保守秘密。
看着他小大人般与自己道别,乐尧笑了:“太子殿下今日甚是勤勉,臣心甚慰。”
皇家出身,也少不了稚子之心。
他便视而不见一回。
人儿小,心思敏。
一听就懂了乐尧的言外之意。“谢少傅。”回宫的步子都轻快了一分。
*
回到尚书府,吃着晚食。
“爹,太子殿下性情如何?”乐韫晖好奇问道。
乐尧看着他,没有应声。
“爹,您这样看我干嘛?”乐韫晖不自然地舔了舔嘴。
乐铭看着父子俩之间的眉眼官司,没有理会。
在家谈论皇族亦是大忌。
他相信作为户部尚书兼太子少傅的男人,会告诉乐韫晖这个道理。
果不其然,只听耳边响起乐尧的回答。
“不可妄议,谨言慎行。目前来看很乖。”
乐铭:???第一句很正常,第二句是什么?
很乖?
怎么可能这样形容太子殿下。
实在失礼,放肆!
不赞同地擡头看着乐尧,刚想表达自己的想法。
就见对方用公筷,给自己和乐韫晖夹菜。“多吃点,不然长不高。”
依旧比乐韫晖矮半个头的乐铭:!!!
目前只在身高上,比过小叔的乐韫晖:“好,谢谢爹。”
终于把话题岔过去的乐尧,低下头掩住眼里的笑意。
他们这里温馨和乐,吃喝无忧。
晋州火器营的兵吏,却饿得晕头转向。
“怎么回事?吃喝供给呢?”贺笠对着负责此事的押官问。
被质问的男人,局促不安道:“贺州牧,是下官考虑不周。”
虔州粮食充足,军需供应丰富。
火器营的一应事宜,都被先前别驾安排妥帖。
事后他接管了,一切顺顺利利,让他膨胀到以为到了晋州也只需照办就好。
哪曾想,晋州百姓吃食不足就算了,城中也没多少,基本扫空了周边几个县后,火器营竟面临断粮的危机。
“本官要的是解决法子,不是你轻飘飘一句知错。”贺笠冷声说道。
若他们此刻在前线战场,后方粮草供应断了,就是千万条兵吏的命丢掉的后果。
怎么能出现这种事情?
贺笠:怀念和乐尧共事日子的第N次。
“下官一定会在明日之内解决此事。”
“今日必须解决,饿着肚子谁有力气干活?”贺笠要求道。
“是!”
直到视线转向已经制出的火药堆,贺笠的心情才好受些。
半月后,漠北突厥王帐。
“父汗,时机已到。”通过斥候打探到消息,大行朝守备近来松散,是个动手的好日子。
“督岩,你千万得小心行事,速战速决。”想起上一次对战大行吃得亏,可汗提醒道。
“父汗尽管放心,我狼军已经准备多时,誓要踏平雁门关。”
破关南下,直抵京都,大行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男人得意地笑着,仿佛看见了大行朝臣跪在自己脚下的画面。
“好,父汗就在此等着好消息。”
……
作者有话说:
[1]古县衙对联:“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道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穿百姓之衣,吃百姓之饭,莫以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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