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的视角(2/2)
“我是父母被卖掉的。”声音毫无波澜,像一个旁观者讲述另一个人的故事,“亲生父母为了给儿子凑钱。父母?记不清长相了。”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刻薄得让人心疼。
“人贩子手里逃过一次,滚下山坡,黑酒吧边的垃圾堆里饿得半死。”回忆的细节开始浮现,她的语速依旧平稳,却带着刮骨的冷意,“靠吃垃圾勉强茍活……”
她像是陷入了短暂的回忆旋涡,眼神失焦了一瞬,随即变得温柔起来:
“姐姐路过垃圾堆的时候……看见了我。她那时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子。”
她的目光似乎在昏黄的灯影里捕捉到了一个遥远的画面:一个衣着肮脏保洁服却眼神清澈明亮的少女,毫不犹豫地从脏污的垃圾堆旁抱起一个浑身泥污、像破布娃娃般毫无生气的小女孩……
“她把我收养下来了。”
“她带我看医生,治好了病。”
“她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
“她让我……活下来了。”
“她给了我她的姓。给了我光……”
林鹿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陷入某种沼泽。指尖抠在瓶身滑落的水珠上,留下湿漉漉的印痕。
“从那时起,我就是林鹿。只属于她的林鹿”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向三位室友。
“我,是靠着她的血才活下来的人。是她从死亡边上捡回来的林鹿。”
这冰冷、残酷到极致的“身世”,彻底击碎了所有试图套用的伦理关系!
她们此刻才明白,那道所谓“姐妹”的伦理鸿沟,在活生生被父母抛弃、被转卖、被冰冷现实反复切割的“恩情”面前,是多么苍白可笑!林满赋予林鹿的,根本不是什么姐妹关系,是生命本身!是黑暗绝望中唯一垂下的、带着温度和血的绳索!
“所以……”王雪最先从那巨大的震撼中理出一丝线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你不想走,就是因为……”
林鹿的目光转向王雪。
那一眼,不再有冰封的漠然。深潭般的眼眸深处,冰层在破裂,岩浆在翻涌,混杂着一种让王雪心头骤然揪紧的、近乎哀求的脆弱和恐惧!
“她现在一个人……天天被王骏那群人指使来的无赖堵在店里,刁难、辱骂,不敢关门,闭店只会引来更疯狂的造谣!辅导员电话天天打到她崩溃!网络上的脏水,全泼在她身上!”
林鹿的声音陡然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沾血的玻璃渣挤出喉咙!她放在水瓶上的手死死握紧!塑料瓶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冰冷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瓶身:
“她说让我走!逼我走!她用所有能想到的话戳自己的心窝子骂自己!把自己踩进泥里!就为了把我推开!” 巨大的痛苦让她的身体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她以为她是在救我!可你们没看到……她站在那里,一个人……像个随时都会碎掉……也恨不得把自己点着了烧干净才好的疯子!!!”
眼泪终于再也无法控制。
汹涌的温热液体瞬间冲破了冰封的眼眶。滚烫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她死死攥着塑料瓶的手背上!又顺着指节滑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裂开深色的水印。
她不是为了自己流泪。是为了林满!
是为那个被舆论压垮到极点、崩溃到自毁边缘也要将她推离风暴中心的、笨蛋姐姐!
王雪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撞得破旧木椅腿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她一步跨到林鹿身边,动作没有丝毫迟疑,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颤抖得无法抑制的、平日像冰山一样疏离的人狠狠抱住!
王雪的拥抱强硬得像铁钳,带着保护性的巨大力量!仿佛要将林鹿体内奔涌的痛苦和恐惧全部勒回胸膛!
“我知道!我知道!”王雪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林鹿压抑的啜泣,“不是你的错!不是林满姐的错!是那些蛆虫!是那些该下地狱的王八蛋!”
李娜也红了眼眶,猛地拍了下桌子:“鹿鹿!你冷静点!需要我们做什么?!你说!撕了王骏那混蛋的嘴都行!”
陈佳早已泪流满面,她伸出手,温暖柔软的掌心包裹住林鹿死死攥着塑料瓶、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掌心肉里的、冰凉僵硬的手指。
她用力地、一根一根地掰开林鹿无意识用力的手指,将那瓶被捏得变形、滑不溜丢的瓶子轻轻抽走,丢在一边,然后将自己温热柔软的手,紧紧、紧紧地将林鹿冰冷麻木的手指包裹起来,传递着毫无保留的热度。
身体被王雪紧缚着,手指被陈佳包裹着。冰冷僵硬的躯壳深处,终于有一丝被冻僵的暖意艰难地苏醒。汹涌的泪水模糊了视线,砸在王雪的肩膀上,裂开大片的深色。
林鹿没有哭出声,只有身体无法克制的剧烈颤抖和无声的泪流。
过了很久。
呜咽才渐渐平息,变成间或的抽噎。
林鹿靠在王雪怀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尽管眼底红得吓人,但情绪似乎找回了一丝支点。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剥离了所有坚硬外壳后显露的恳求。
她吸了吸鼻子,擡起依旧含着水光的眼睛,目光依次看过面前三张写满关切、此刻坚如磐石的脸庞。
声音带着剧烈哭泣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姐……她不让我看她。”
“她自己熬着。”
“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脏水……所有的恶意……不敢告诉我……”
林鹿的声音再次哽咽,但她用力咽下那份翻涌的酸楚,带着一种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迫切:
“帮我……看着她……”
“离她远远的……别让她发现……”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三位室友,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如同誓言:
“王雪……李娜……陈佳……”
“帮我……看着林满。”
“她的样子…她的安全…她会不会……倒下…”
“如果她出一点点事……”
林鹿的声音戛然而止,没有说下去。但那没有说完的话语里蕴含的森寒,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都骤然降低了几分。冰层之下的熔岩从未熄灭,只是短暂地蛰伏。
“告诉我。务必告诉我。”
“求求你们了。”林鹿双腿一软朝她们跪下来了。
“快起来!鹿鹿!我们答应你!”林鹿这么一跪可给她们三个吓了一跳。
——叮!林鹿的手机响了,上面浮现了林满的消息。
“明天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