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2/2)
心底某个被冰封太久、连自己都试图忽略的阀门,在剧烈的震荡中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一个被绝望催生的、冰冷尖锐的念头如同藤蔓钻出冻土:
离开?
离开这喘不过气的泥沼?
离开这天天让人想吐的恶意?
离开眼前这个崩溃绝望到了顶点、甚至不惜自毁也要逼她走的林满?
一丝微弱却清晰的、近乎解脱般的、属于生存本能的寒冷气息,吹拂过林鹿伤痕累累的心湖。
如果……
如果我走了……是不是那些蛆虫的脏眼睛就看不到姐姐了?
如果目标消失了,他们的口水是不是就能暂时停歇?
没有林鹿这个“活靶子”,姐姐至少能……喘口气?
至少不用天天看到我这张脸……再想起那些破事?
这个念头一浮现,竟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诱惑力!
酒吧一片死寂。
林鹿猛地擡眼,看向林满。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双深黑如墨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如同投入冰湖的巨石,轰然碎裂,激起滔天巨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撕裂了所有枷锁的、近乎虚无的决绝!
“好。”
一个字,斩铁断金!
林鹿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被无尽寒冰覆盖的冻土层,只剩下某种自我献祭般的冰冷:
“我走!”
两个字掷地有声!
林满的哭声像被生生掐断!她猛地擡头看向林鹿,眼中瞬间席卷而来的更大的痛苦!她没想到……林鹿真的答应了……仿佛斩自己断的并非去路,而是最后的牵绊!那决绝的姿态让她刚才所有用来推开的痛骂瞬间变得如此可笑而苍白!
“两周是吧?”
林鹿甚至不再看林满惨白的脸和满眼泪痕。她大步走向门口,像一阵毫无眷恋的冷风。
拉开沉重的门帘,夜风瞬间涌入,掀动她的衣摆。
走到门边,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没有回头。
冰冷的声线毫无波澜地砸在林满碎裂的心上:
“好好照顾自己…还有…”
“把我们的‘Lun’……守好了。”
最后三个字,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分量!一个属于姐姐的、被命名为“光”的小小梦想之地。
门帘落下。
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也隔绝了林满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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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
405宿舍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仿佛一座悬浮于现实之外的冰冷孤岛。
林鹿蜷缩在床边冰冷的地板上。巨大的行李箱敞开在脚边,如同贪婪巨兽敞开的胃袋。她面无表情,双手近乎机械地动作着,无声地将散落的衣物、画材、还有她的铃铛一件件投掷进去。
那套沾了些颜料的工装——她看都没看。
那件后背磨破了洞,肩带曾无数次承受重压的背包——她毫不犹豫地丢弃。
那枚曾和姐姐一起戴的戒指——扔进角落的垃圾桶,发出“叮”一声轻响。
不!
林鹿的内心深处突然嘶吼着。
林鹿马上又把戒指捡起来,认认真真地擦干净带到手上。
她的扫过桌面,掠过那些堆积的草稿、断裂的炭笔。没有迟疑。它们代表着过去,一段充满杂质的、需要被净化的过往。行李箱被填满的越多,她心里的某个空洞却似乎在扩大。
最终,她的视线落到门后挂钩上那件唯一不同的东西——一件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毛卷边的围裙。
那是林满的吧台围裙。洗刷过无数次,依然浸润着咖啡、清洗剂混合的复杂气息,带着无法磨灭的“Lun”印记。
昨天她回来帮姐姐打扫吧台后区玻璃碎片时,顺手带回来的,当时只是不想它沾着咖啡渣放在那儿。此刻却成了房间里唯一一件带着林满和酒吧痕迹的东西。
林鹿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起球的棉布。
动作停顿了一瞬。
冰冷的指尖仿佛被棉布里暗藏的暖意灼了一下。
然后,那停顿只持续了一微秒。
她的眼神重新冻结。像是怕被这短暂的停顿捕获,猛地一把扯下围裙!
没有折叠。
没有珍惜。
只是如同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即将被遗忘的旧物——
粗暴地!
狠狠揉成一团!
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再用几件厚重衣物死死压住!仿佛要将某个温软的、呼之欲出的、象征着牵绊的脆弱灵魂彻底闷死、埋葬!
完成这一切。
林鹿猛地合上拉杆箱!滚轮在寂静中划出刺耳的摩擦音!
如同最后的断弦!
她起身,拉起沉重的箱子。巨大的黑影笼罩着她单薄的身体。
没有再看这房间任何一眼。
没有留下片语。
她像一个冰冷高效的清道夫,抹去自己停留过的最后痕迹。
然后拖着那道巨大、沉默、如同棺椁般的阴影,一步一步,走出这片被黑暗吞没的废墟。脚步踏过地板,没有发出任何情绪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