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2/2)
然后,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在满地狼藉的玻璃碎渣上。
林鹿以一种无可比拟的姿态,极其自然地拿起了林满刚才掉落在一旁的吧台抹布。
她没有去擦自己身上的水渍,也没有理会混乱的吧台内部。
而是极其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擦拭林满那只被自己攥过手腕。
将她被清洁剂泡得发皱、被细小玻璃渣可能划伤的风险、被恐惧和屈辱浸透的冰冷手指。
轻柔地、极其缓慢地。
一根。
一根。
擦拭干净。
动作专注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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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405寝室只有林鹿一人。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斜斜地落在她摊开的速写本上,形成一道窄窄的光斑,将她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化、却依然微微显形的陈旧淤痕照得异常清晰。
她没有画图,只是微微出神地看着手腕内侧那道浅浅的痕迹,像在审视一件陌生古物。
电脑屏幕右下角毫无预兆地跳出一个新邮件提示。发件人是一个无法轻易忽略的名字:[新生]。
林鹿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带着一丝惯常的漠然,点开邮件。
“……我们曾在独立艺术年鉴中注意到您极具张力的参展作品《废墟》。其表达的生命撕裂感与抗争意志,展现了惊人的艺术洞察力……”邮件的遣词造句严谨而不失温度,没有提及任何身份背景,纯粹针对她作品的视觉冲击力与思想内核进行讨论与分析。
“诚邀您参与为期六个月的驻场交流计划……”地点位于海外一个以包容先锋艺术著称的小镇。
附件是正式的电子邀请函,中英双语。邀请方署名清晰、程序正式,包含详细的资金支持说明和可供查询的基金会官方合作名录。
最后一段话在简洁的通知书中显得格外显眼:
“’新生‘致力于在喧嚣中寻找真实的回响。我们不定义背景,只聆听作品本身发出的声音。期待您纯粹创作的到来。”
邮件最末端,一行清晰的标注赫然在目:
[提名观察员:周老先生]
冰冷僵直如雕塑的手指,悬停在鼠标上方几厘米的空气中,久久未落。
窗外城市喧嚣的嘈杂背景音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房间里的时间仿佛凝固。屏幕幽幽的光,将她没有表情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那道手腕上的旧痕,在阳光与屏幕冷光的交织下,仿佛变得微微发烫。
《废墟》——那幅撕裂般浓烈、饱含挣扎的画名……周老那不曾低头的、只认可艺术纯粹的眼睛……
还有邮件里那句——“我们不定义背景,只聆听作品本身发出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基石,叩在她冰封心湖的冻土上。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擡起头。
目光却穿透了眼前的屏幕、凌乱的书桌、堆叠的画册……
望向了窗外无声的世界。
夜已深沉。
沙发上斜倚着一个精疲力竭的身影——林满。
她甚至没有力气换下带着浓重清洗剂味道的围裙,就那么蜷在沙发一角,保持着一种极不舒服的姿态,沉沉地睡着了。
呼吸绵长而沉重,带着细微的、令人心酸的鼾声。
微弱的地灯灯光吝啬地涂抹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眼下淤积的浓重青黑,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头发黏在消瘦憔悴的脸颊上,唇色黯淡得近乎失去血色。肩背以一种承受了千斤重担的弧度微微佝偻着,像被压弯却仍苦苦支撑的竹枝。
灯光昏暗,看不清细节,但那轮廓本身就是一具被沉重现实不断磨损、疲惫不堪的躯壳。
林鹿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姐姐沉睡的侧脸上。
那沉睡中依旧无法舒展的眉头、微微张开的干裂嘴唇、脖颈处一道新鲜的、微不可察却被她敏锐捕捉到的红色浅痕——大概是今天整理被恶意破坏的橱窗时被尖锐物边缘刮到的……
屏幕上,那份来自遥远彼岸、散发着纯净艺术光芒的正式邀请函依旧幽幽发亮。
……纯粹的创作……
那光芒,很遥远,也很冰冷。
林鹿放在鼠标上的手,无声地垂落了。
她转过身,将屏幕背光关掉。
房间里陷入一片安静祥和的暖暗。
她轻轻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走到墙角的储物柜旁,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她换洗用的干净薄毯。
林鹿抽出一条最柔软的纯棉毯子。
毯子还带着阳光晒过后的蓬松暖意和干净的皂角气息。
她拿着毯子,如同踩在云上一般,无声地走向客厅的沙发。
她的身影在地灯幽微的光晕里投下一道长长的、温柔的影子,轻轻覆盖在蜷缩在沙发上的林满身上。
林鹿在沙发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姐姐深陷在梦境也无法摆脱的疲惫轮廓,那被微弱光线勾勒出的、几乎被抽干的脆弱弧度。
然后,她弯下腰。
动作轻得如同春夜无声飘落的柳絮。
将手中那条带着洁净阳光暖香的薄毯。
小心翼翼地。
无限珍重地。
展开。
盖在了林满弓起的肩背上。
薄毯的绒边温柔地覆盖住姐姐脖颈那道新鲜的、微小的红色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