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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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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们……怎敢……”破裂的声音自皇帝喉间挤出,似乎还混着鲜血翻涌的咕噜声,“怎敢啊!”

滔天的恨在他瞳孔深处扭曲燃烧。

皇帝已没了多少力气,声音根本传不出去。他枯槁的手再一次颤抖着伸出,五指如鹰爪,朝向南知意,痉挛般地抓握着虚空。

南知意起身,袍袖拂过冰冷的的脚踏,他垂眼哀悯地看着皇帝说:“对不起,我明知真相却还骗了您这许久,但我不愿死,所以只能同陛下您说声对不起。”

“还有,江皇后的孩子其实没死,您也见过他,就是小安子。我让他来见您。”

“!”皇帝沉在无边愤怒和仇恨的心,骤然一跳。

南知意叹了一声,退出了内殿。在皇帝执拗的注视中,楠江垂首走了进来。

空气凝滞如同铅水,皇帝喉咙深处的“嗬嗬”声,似破旧风箱在抽动。

为了今日,商黎早早给楠江做了张人皮面具,此刻,他取了面具揣在袖中,行至龙床前。

那张消逝在满床血腥中的脸与面前人缓缓重合,一双漂亮的杏眼擡眼看来时,好似穿过了生死与时间。

“清……月……”皇帝张开嘴,却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楠江在床边围廊上,想了想,捧住了皇帝的手,唇瓣蠕动片刻后,吐出两个字:“父皇。”

皇帝擡起另一只手,轻触了下楠江的脸。一股汹涌的悲恸混合着无边的悔恨瞬间击溃了他,浑浊的泪不断滚落,浸湿了明黄的锦被。

他从未想过,与皇后的孩子竟还活着,且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相见。

“为……为何……不……”皇帝用尽力气,想问他为何不早来相认。但凡他早两年与自己相认,皇帝都有法子除去南知意,扶他上位。

楠江似乎看穿了他的疑问,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父皇,我做不了皇帝的,你见我的第一眼应该就能看出来吧。”

确实,这孩子身上的气质太过软和,而那把椅子又冷又重。

楠江又说:“而且宫墙外的天很高,云很白,百姓们的笑也很好看,如果不是哥……南知意,我大概是要搬出这皇宫去的。父皇,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也有各人适合的事。我此生最适合的事,就是拿画笔记录这人世繁华风景了。”

“我听过许多百姓赞颂您的事迹,虽然造化弄人,但我很骄傲能做您的孩子。”

皇帝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剧烈的情绪波动加速了他的衰亡。被楠江的平静温和所感染,皇帝呼吸渐渐平稳,他的目光越过亲生儿子清瘦的肩膀,好似能看到“太子”的挺拔如松的身影。

“他……”皇帝声音气若游丝,“……可信?”

于他而言,这是比江山更沉重的托付。

楠江已不自觉滚下泪来,他吸了吸鼻子,分外郑重地说:“可信,他待我极好,和父皇待母后一样好。”

皇帝怔然,他盯着楠江的眼,似乎又看到了江清月。

终于,皇帝脸上出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他用微弱的声音说:“既如此,就祝你运气和眼光比你母后好吧。”

不要找一个像他这样连杀害妻儿的凶手都找不出的废物。

皇帝探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拥抱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

楠江主动凑上前,拥住了皇帝。他身上全是药味,比殿中弥漫的更浓,楠江被药味苦得眼泪断线珠子似的掉。

皇帝的手抚着楠江的后脑,阖上双眼,轻声呢喃:“愿吾儿一世平安……”

虚空中仿佛传来一声叹息,皇帝的手重重垂落在金丝楠木的床沿,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楠江咬住下唇,拼命压抑着哭声,像只无依无靠的小兽。

血腥味在口中漫开,迷蒙中,楠江感觉有人摸了摸自己的头,擡起头,隔着厚重的雨帘他看见了南知意颀长挺拔的背影。楠江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感觉到南知意俯下身,虚虚怀抱着他。

这个注定充满遗憾,难以两全的结终将过去。

是夜,屋檐下未清理的冰棱映着灯光,尖梢坠下一滴融水。

方舒盈含笑端起面前漆黑的药碗,当着商黎的面一饮而尽。

修士之事已交由修仙界自己处理,皇帝死了,知情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现在轮到她了。

方舒盈没什么好说的,成王败寇罢了。她回到床上躺下,静静地等待毒发。

商黎沉默地看着方舒盈从吐出第一口毒血力至咽气的全过程,确认人彻底死了,他叮嘱侍卫处理好尸体,往外走去。

中途,他擡头望了眼万里无云的夜空,说:“希望登基大典那天是个好天气。”

次年正月初一,南知意登基,改年号为嘉禾,史称嘉禾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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