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敢言疼。(2/2)
女皇闻言一笑,同时伸手拿起女子起草的文书,丝毫不避讳地谈及简书内容:“不过是以崔如崇为首的那些人在这三年间不停谏言,要吾清除酷吏,还政治清明。”
阅完帛书,妇人遂心,而后递交给女子,随即又关怀道:“眼睛可还疼?”
在河西遇袭以后,虽然曾在裴娘子家中得到医治,但多日奔波及刚回到洛阳就开始为女皇起草文书,用眼过度而导致时常发干,并伴随浅浅的疼痛。
褚清思掌心朝上,将帛书握于手中,低头抿唇:“只是仍有些不适,不敢言疼。”
一句不敢言疼,犹如是家中受宠爱的小孩在朝长辈撒娇。
武氏本就偏爱貌好有才之人,再加之女子侍立数日来,所起草诏书不仅符合她的意愿,且言毕成文,此时的神色也颇为适意道:“今日已无事,去天宫寺命那神湛医治医治,圣贤虽都言目明不及心明,然眼盲连家门都难出,心明又有何用。”
妇人知道这三月以来,女子都找的是那名僧人医治,至于其余的,不值得她去重视。
褚清思双眸似乎也顷刻就有了光彩。
“多谢圣人。”
*
自殿内离开,褚清思命女皇身边的宫人将起草好的文书送入门下。
而后她朝长乐门走去,有两名胡服宫人随侍。
步过相隔百步的亿岁殿前的时候,温厚的嗓音响起。
“褚才人。”
褚清思朝前方看去。
李询还在。
她收起愕然,微微颔首:“太子殿下。”
在集仙殿时,女子眸中的思绪太沉太浓。
李询无法对这样一位名相之后视而不见,忧心询问:“褚才人归来已有三月,是否还习惯洛阳的起居。”
褚清思听言,浅浅一笑:“洛
阳于我而言虽非故土,但此地与故乡长安相隔并不遥远,所以并无不适,劳烦太子眷顾。”
李询很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个小娘子怨自己。
阿娘为了向东宫施加政治压力,所以才会发生那件事。
褚儒是因他被牵涉至死。
他也依旧是仁慈的:“如此,吾先行一步。”
望着李询离去的背影。
褚清思唇畔的笑意变得薄弱,怅然占据眼眸。
父兄他们是自己想要守护储君,守护李氏大宗,所以自己并不恨李询。
只是她心中控制不住怨。
怨这些皇族宗室的斗争,要牵扯到她的至亲。
但她又同样希望李询能够享永年之福,能够即位为帝,能够创造属于他自己的帝王功业,能够像历代帝王那样怀着超越先王功绩的心去营建日后灵魂所居的帝陵。
这样才不负阿爷用生命所做出的维护之举。
*
狭长的甬道走至一半,褚清思便见有车驾停在旁边。
她迅速认出驭车之人:“翁翁。”
曾受褚儒、褚白瑜膏泽的老翁叉手躬身:“小娘子是否要归家?”
褚清思登上车,相随的两宫人则一齐退步至甬道旁。
虽然她受封后妃的职僚品秩,但其.实质是女皇的秘书令,与宫人、寺人及朝臣都不同的是,她不仅能居住在太初宫、上阳宫,而且在洛阳城内也依然还有自己的私第可居,有随侍、家仆。
不受多方桎梏。
而昔日与父兄在洛阳同居的舍宅是高宗所赐居,在四年前被收回以后,冬十二月又被女皇重新赐为她的私第。
“去天宫寺。”
*
通过长乐门、右掖门,再越过洛水。
褚清思已然身处于天宫寺的殿室,她将一条在滚烫的汤药之中浸润了数刻的佩巾拧干,覆在眼上。
神湛也拿来一卷竹简:“这是机圆从西域送回的经典,褚才人可要译来看看。”
褚清思稍怔,而后朝前方伸出手。
神湛意识到女子看不见,小心将竹简放入其手中。
感受到掌心忽然被重物所压,褚清思毫不迟疑地放在面前几案上,不曾为此流连,连离开时也未带走,彷佛已决意不再译经。
她只是问道:“机圆师兄何时去了西域。”
神湛低头叹息。
三年前,机圆离开洛阳去西域之际,曾来天宫寺与他坐谈,其言道:“我昔年是因褚才人而开智受具足戒,众人皆言我性通畅以聪惠,可如今数载过去,却仍未受菩萨戒。”
机圆说完这句话,沉默良久。
后来,他又说:“我怕惟有褚才人才能使我开智,所以想去西域求法。”
而最终,神湛什么都未对面前的人说。
随口一问的褚清思也并不在意是否有答案,拿起前面脱下的伽罗木珠,于指间轻轻拨动。
神湛也前往大佛殿去诵经了。
未几,沙弥来告之:“有人要见褚才人。”
*
收到尺书而来的张敛谨慎入殿,看见女子背对着跪坐在几案前,饱满脑后是黑鸦的头发,系结垂下的赭色绢帛也最为突兀。
那是被汤药所浸染而成的。
难道受了刑,心中突然恨意翻涌,所以才会突然遣人找自己来此?
张敛狐疑试探:“褚才人可是有何良策了。”
褚清思引颈向声源。
九月因高热而在沙州停下休养的时候,她曾托西域商队的首领冒顿将一封尺牍带去长安,望其能够亲自递送给自己的大嫂崔昭。
尺牍之中无他,只是劳烦崔昭可以代她去书洛阳,先行与张敛通信。
不久,张敛在尺牍中表示愿意与她合作,成为暂时的同盟,共同诛杀高游谨。
在长安的时候,大嫂就此事问过她,问她为何要选择与虎谋皮,酷吏的声名遗臭万载,不为良策。
为何..
或许是因为最想要酷吏死的,不是所谓良臣,是同为酷吏的周、张。
同类总是先互相残杀。
在周、张之中,周俊又过于小心翼翼,而张敛毫无顾虑,最能为她所驱使。
褚清思擡手,落在用以热敷双目的绢帛上,脑中晃过的是太初宫自己所起草的那些文书:“他杀人无数,还需何良策。”
原本张敛还有几分冀望,当下已然变得不屑:“褚才人或许不知,高游谨三年来已不再狂妄行事,举止都十分谨慎。”
陇西郡公褚儒死以后,长安与洛阳的臣子都激烈的在请求处置高游谨,其中甚至还有女皇所宠信的朝臣。
褚清思摸到眼眸处,指腹轻轻往下一压,绢帛的热意立即被眼睛触感:“他以为的谨慎就真是谨慎吗?习惯了一步杀十人,之后仅是变成一步杀五人在他心中都会是谨慎。”
高游谨习惯嗜杀,也习惯以此来谄媚女皇。
张敛的神色愈益不耐:“女皇绝不会容忍有人以计谋害她所宠信的爱臣。”
褚清思忽问:“长安、洛阳两地恨高游谨者,有多少?”
张敛答:“未有十,也有九。”
褚清思又问:“痛恨酷吏者,又有多少?”
张敛亦是如此答道:“未有十,也有九”
褚清思莞尔:“女皇用酷吏是为稳固统治,如今酷吏引起天下愤慨,所以她不会看着自己所竭力要稳固的统治毁于斯。”
高游谨是女皇任用酷吏以来的第一人,有很多人都是丧于他手。
在众人心中,高游谨是天下酷吏之最。
她回到洛阳后,曾有心注意过那些不断谏言女皇处置酷吏之人的最终结局。
其中崔如崇在这三年里,先后被女皇贬斥,但近一年开始又得到累迁,再次进入尚书六部,证明女皇对高游谨也已有鸟尽弓藏之意。
张敛的神色也终于开始严肃起来:“可女皇并未透露此意。”
酷吏是以天子的意志而生存,若女皇果真有此意,不需女子告知,自有豺狼从目的酷吏将此彻底撕碎,敬奉给女皇。
暂时不能视物的褚清思摸索着将枷罗珠悬在腕骨上。
“因为女皇还需要他。”
“但我知道,张都事可以代替。”
只此一言,便使得张敛开始心向往之。
洛阳虽常以周张来形容酷吏,然在女皇面前,惟有周、高能入眼。
而后,褚清思扯下绢帛,直视张敛,目光中的锋锐若隐若现,那褐色的瞳孔中宛若正在孕育着一只即将初生的鹰隼:“天下利来利往,日不我与,曜灵急节。”
“张都事,落子无悔。”
“你,想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