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哭什么呢?(2/2)
褚清思略带欣慰的微微一笑,双膝弯曲并拢,掌心交叠,缓缓向前伏身,以额触手背,代父礼敬回去:“鲁王保重。”
*
而宫室外。
换了一身皂袍的男子举步走来。
两名宿卫惊悚转身,面朝男子叉手,神色惶惶的在交谈着何事,大约是在为未能提前抵达高宗陵而请罪。
但男子极少开口,只是偶尔颔首,眉眼间也尽是不耐,然而不显,难被人看出。
褚清思从殿内出来,望向那道人影。
李闻道也有所察觉地迅速往殿庑看去。
两道视线相接。
他开口对侍从的两人命道:“此事等回洛阳再说。”
随后便毫不意外的迈步走来。
想起前事,褚清思下意识想要逃避。
李闻道脚步未停,足履依然稳健,发觉女子要逃,他沉下声音,一字一句的警告道:“你敢离开。”
本就内疚的褚清思不再动,静静等着男子过来。
但很快便察觉一事。
他们先后仅相差一刻。
这绝不可能。
除非速度依然不减,甚至更快,只在庐舍被稽延了几刻。
褚清思意识到什么,目光有些仓皇落在男子的手上,她已然遗忘前面的怯懦,终于迟钝的开始惶恐起来,愤懑而言:“你这样手会废的!”
见前面还要逃避的女子,此时又在忧心自己。
李闻道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原来泱泱也知道。”
语气很淡,可似乎其中又含有讥讽。
褚清思忽然畏缩了下。
内臣也在此刻自身后宫室走出,恭敬向二人行礼,最后面朝男子低头道:“鲁王想与李侍郎一谈。”
李闻道朝内臣点头致意,而在走过女子的时候,大掌强势的侵入她右手,轻叩其掌心:“在这里等我一起回去。”
掌心的搔痒,使得褚清思手指微蜷。
他再次警戒:“不准逃。”
褚清思颔了颔首。
因为她不言,男子就始终不动。
随后,又看向远处的郎君及娘子。
*
来到宫室内,李闻道正立,不疾不徐地拱手:“臣拜见鲁王。”
死中求生的李芳精神仍还是有些恍惚,很久都未回过神,竹简也依然摊开在几案上,即使看到面前的男子,也恍若仍身处于被周、张二人讯问的时候。
那时终日惶惶,不可度日。
至今,亦是。
所以定要再向男子问上一句:“吾当真已经安全?”
李闻道稍垂眼帘,看着几案:“圣人的诏令已在鲁王案上。”
终于,李芳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喜悦之情已经溢出:“未曾想到再次相见,吾居然还真的能够再与李侍郎促膝畅谈。”
李闻道轻笑一声:“臣说过,鲁王要相信圣人。”
相信...
李芳唯一相信的是妇人会杀自己。
遂问:“听褚小娘子所言,圣人似乎也让李侍郎携带诏令而来,吾可否一看?”
李闻道擡眼,与这位宗室王直视:“诏令既废,便已不可观。”
李芳便也不再追问。
而其妻及子女得知有洛阳的人来,悉数都奔走来此。
“阿爷。”
李芳看向急切来寻自己的子女,连声安抚:“无事了,褚小娘子与李侍郎是来告之阿爷,你们祖母已经应允我们回长安。”
看向妻子的时候,又独自给予安慰:“我们终于可以回长安去了。”
只是那句要永远被幽禁终究未能出口。
鲁王妃的眼中还有眼泪,似是已经在心中认定女皇此次是要来赐死他们的,为此而悲伤,听到已经无恙,频频颔首:“那便好。”
见他们一家和乐,李闻道擡手一揖便默默离开了。
他负手站在殿阶之上,看着眼前一片空荡,戏谑一笑。
果真不见了。
李闻道走至神道,迅速飞身上马:“回洛阳。”
宿卫看向男子的手,但他们也不敢忤逆,惟有禀命。
*
回到洛阳的时候,是第四日。
天授三年,春三月壬申朔。
家中只有大嫂崔昭在。
褚清思与其简单交谈两句后,沐浴更衣便乘车去了上阳宫。
白黄罗间色裙散在暗色的地板之上,她跪在仙居殿中,叩首伏拜:“请圣人治妾的罪。”
女皇擡头看了眼,然后皱眉。
女子所穿的衣服再无往日的亮丽及色彩,而是无任何纹饰的黑色半臂,披帛也未绕在其肩上。
妇人缓言:“孝为首,吾并不怪罪你。”
然话锋一转,妇人又道:“但褚公屡次触犯吾意,理应有所惩戒,若然天下臣民岂不都将行忤逆之举。”
褚清思竭力隐忍着心中的战栗,将身体伏得更低,再依照自己来时所想言道:“妾愿代阿爷受罪,但..近日洛阳有流言说‘如来已死,观音诞生’,妾以为此时宣扬是欲再效仿玉阳公主之举,而去岁佛经一事,妾始终都觉有罪,愿助圣人再伏诛。”
她被妇人赐观音为字,洛阳权贵几乎都知。
若此时自己被杀,只需将她宣扬成是奉如来意指诞生的观音即可。
随后天下众人都会自然想到杀她之人就必然不会是第五尊佛。
倘能够率先宣扬她是观音,并借此说妇人乃佛,那她的死就会变成是因找到第五尊佛而就此涅槃。
妇人也于呼吸之间就明白,女子是欲先一步利用此流言,转败而为功。
她的阔眉再次飞扬,崔孝身为河南内史,早已与她言过此事,只是至今都仍还在邙山四周讯问,仍无任何思绪。
妇人起身走至堂中央,然后出声玩笑道:“观音难道也想为官?”
褚请思不解其意,故缄口以慎。
女皇将人从地上扶持起来:“吾欲将褚公贬斥去房州做刺史,以惩不轨,以为如何?”
闻见贬斥二字,褚清思紧绷的脊背终于得以放松,褐眸逐渐变得晶莹透亮,是欲坠而始终都含在眼中的泪珠。
她隐下哽声,微躬脊背:“妾以为再好不过。”
或许阿爷只有远离洛阳,远离权力中央,才能够遐龄百岁。
而后,妇人又看似随意的一问:“为何还真的去了,你的身体并不好。”
褚清思闻言,屏息良久才莞尔道:“我从未独自骑乘过八百里之远,还是来往神都与长安,所以才想借此一试,若是平常,阿爷他们必然会禁止,但此次乃圣人之命,他们岂敢违背。”
妇人笑出声:“那是吾想要褚公知难而退,吾知道褚公最宠爱的就是你,所以才有此一举,不过既然去了,可有何感受?”
褚清思摇头,彷佛已经因此行而悔恨不已:“士马疲顿。”
“三四日内就能来往千余里,所走还是险峻歧路,你已胜过洛中很多娘子。”妇人执起女子的手,出言宽慰,最后一步步往营建的高台走去,“与吾一同出去走走,陪吾登高看看洛水、龙门的壮阔。”
*
及至日昳。
上阳宫再次恢复静谧春色。
李闻道敛好疲顿的神色,步入其中:“未能禀命让鲁王伏诛,臣前来请罪。”
又是请罪。
妇人看着殿上被自己当成亲子来宠爱的郎君,笑了笑:“拂之,你与吾说真话,真相究竟如何,你的六艺并不弱,昔日角逐,甚至还是诸多郎君中的佼佼者,且又比褚小娘子先行离开,为何还能迁延一刻?”
面对诘问,李闻道垂下眼眸。
他从容挽起衣袖,袒露出右手。
可见小臂用绢帛裹着。
而帛中央已然被渗出的血迹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