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新增1300+】泱泱,我们要……(2/2)
“阿爷、长兄!”
身形高大的褚儒站在门庭前,双手背在身后,面有厉色,恍若严父。
而承继其身长的褚白瑜始终都是温和的。
褚清思选择走向长兄。
褚儒神色严厉的看向和睦友好的子女,以少有的威容发问:“你们兄妹二人是否有事要与我说?”
褚白瑜摇头。
褚清思沉思少顷,然后说:“我也无事。”
褚儒笑道:“陛下昨日召见我,称赞我将儿女抚养得很好,其缀文之能绝非寻常娘子所具。”
褚清思很快大悟。
所以阿爷昨日就知道自己会安然无恙。
她往前迈出一步,在身前叉手,因不敢直视尊长而低下眉眼:“帛书是我威胁长兄陈给陛下的。”
褚白瑜也朝阿爷正立拱手:“若我不愿意,即使梵奴以命胁迫也无用。”
见二人互相辩护,褚儒叹息一声:“家人当同舟而济,同心同德,以后你们不可再擅自行事。”
训诲过后,三人才进入家门,来到堂上。
崔昭已经在此命令家仆将肉糜等蔬食放在各自的食案上。
褚儒、褚白瑜各自在案前席坐。
褚清思则站在堂中,朝人行礼:“大嫂。”
崔昭笑了笑:“先列席盥洗,以除厄运。”
褚清思怡然颔首。
随后入席,刚屈膝跪坐,便见热汤中有香草等物。
在一同用夕食的时候。
褚清思忽想起玉阳公主一事。
她放下犀箸,望向前方:“阿爷。”
褚儒闻言停箸。
在对面共用一案的褚白瑜及崔昭也即时停下。
褚清思将今日的事情悉数告知:“陛下为我改字‘观音’,并命我入天宫寺译场。”
听见女皇为小女改字,褚儒也不明白其用意,但妇人原本就更为偏爱聪颖机悟,博识有才辩之人及性情热烈、进退中度的娘子。
比如女皇自己所选的两个儿妇就已有迹可循。
太子妃裴氏孝顺柔善,为女皇昔年亲子为太子所选,在被册为太子妃以后,愈益动循礼则,如今也亦多有宠爱。
而其第二子楚王李照的王妃也是女皇躬身为亲子所纳,虽然性情更为张扬鲜活,但之后因行事不知轻重,女皇日渐不喜。
若是妇人在见到梵奴后,忽生喜爱之情,因兴起而有此举动亦是数见不鲜。
老翁也知道女子为何而忧,在经历玉阳公主的事情后,内心未免会投鼠而忌器,但他的爱女不应如此,理应永远都是无思无虑的。
褚儒言道:“观音二字并非无人用,长孙皇后、隐太子妃都皆以观音为小名,或名,若菩萨之名能为你带来福佑,未尝不可。”
“至于入译场,梵奴想去吗?”
褚清思垂眸,言有忌惮:“若是此事会让阿爷与兄嫂再次深陷危险之中,那我不想去。”
褚白瑜与妻子崔昭会心一笑。
褚儒亦大笑着出言宽解其心事:“翻译佛经而已,梵奴去也无碍,若真要处置褚家,此次的事情才是最好的时机,何况陛下还不至于用梵奴来设计。”
那个妇人,是不屑用此手段的。
褚清思展颜,终于能够安心。
*
车马慢行三日后,左右戍卫、屯卫将老妇送至洛阳。
而女皇未直接与其会面,直接命戍、屯二卫将人关在尚善坊的公主官邸,并遣武士重围。
太子曾数次躬身前往候问。
在玉阳公主归洛阳的第十日。
集仙殿的宫人也再次叉手将太子的情况报告给妇人:“陛下,太子又驱马前去尚善坊。”
女皇闻言背过手:“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宫人答道:“第五次。”
女皇默默无言。
如今天下以告密而家室富足,宫人的心中自然也有所营私。
在思索过后,她开口向女皇谨慎进谏:“太子在玉阳公主官邸的时候,二人于谈话间皆是一派其乐融融,恍若太子是其亲子,而太子又洁行驯良,玉阳公主多阴谋,惟恐会就此利用太子,使太子与圣人离心。”
妇人笑了声,然后望过去。
*
牛车从洛水之上的天津桥缓慢驶下。
来到定鼎门大街后,进入左侧的里坊。
玉阳公主就站在华堂之前。
见妇人抵掌,高视阔步的从远处走来。
有数十武士也随着进入官邸。
手持长刀,分列站立。
可她丝毫不惧,于妇人率先出声:“你也知道做贼心虚,居然还会畏惧于吾这样一个被你幽禁在此的老妇,要带如此之多的卫戍。”
女皇一手负在身后,自中庭漫步上阶,缓缓转身面朝前方,出声笑道:“公主又岂知他们不是来杀你的?”
玉阳公主的身体随即在原地滞住,秋风恍若泰山之霤穿石,被吹入骨血,她忽然感到旷古未有的寒意,炯目也失去光亮。
虽然她已经六十,将要有一。
但自己是畏死的。
利刃割破肌肤,鲜血汩汩,堵住喉咙而不能呼吸,最后被葬入那棺椁、那陵墓之中,永世都再也享受不到所有尊荣,只有孤寂。
这与大唐被篡,同样让她不能接受。
在惊惶将要使她穷形尽相之际,老妇突然想到何事,弯唇一笑,语气中是笃定与挑衅:“你武氏敢杀吾吗?”
女皇看过去,与其相比,她一言一行皆是气定舒展:“吾有何不敢杀。”
玉阳公主似乎知道妇人的所痛与所爱,所以才能继续嗤笑反诘:“你就不怕佛奴与你离心?”
李询仁孝有礼,对待身边人都怀着爱怜之心,何况是对待连自己阿爷都敬重的尊长。
所以在渭水之畔,老妇才束身就缚,而非是困兽犹斗。
她从前有太宗、高宗保护。
如今亦有李询。
妇人彷佛闻见笑话,以寻常与人谈笑的语气言道:“佛奴是在吾身边长大的,吾才是他最亲之人,岂会因为你这样一个贼臣就与吾离心?”
玉阳公主却已经不能再继续从容下去,她情绪激愤的朝着妇人疾行数步,最后停在几步之外,怒目切齿道:“那是昔年!如今你武氏还敢信誓旦旦的保证佛奴对你依然还是一如往昔吗?你敢保证在吾与你之间,佛奴还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你这样一个不仅包藏祸心、窥窃神器,还将他先祖宗庙毁了的阿娘!?你说吾是贼臣?那你又敢说自己即位是名正言顺吗?你篡的可是自己儿子的位!”
鲁王李芳是庶长子,被立为储君以后,高宗命武后收养教导,与母无异。
妇人变得沉默,擡头望向老妇的那一眼,充满凛冽的杀意。
比起被辱骂是狐媚惑主、出身微寒、豺狼成性而言,自己最宠爱、赋予最多感情的长子与她已经不再如幼时亲近。
这才是她心中最深的痛。
所以宫人一进谏,她便再不能镇静。
老妇所言,几近是将如今努力维持的静好给彻底撕开。
女皇压抑着心中的盛怒,但阔眉仍还是不受控的往眉心内敛:“你以为吾几载以来不杀你是因为高宗与佛奴,所以不敢?”
玉阳公主不语,但眼中的憎恨就是如此说的。
女皇背过身:“不,吾不杀你...”
妇人言语稍滞,转过身来的一瞬,露出鹰隼的眼神,愤怒仍旧不散:“皆因吾要师必有名。”
在她即位之前,以太后之名称制天下的时候,长安就曾有过一次李氏宗室的叛乱,借着这次叛乱,她杀了很多反抗自己掌权的人,那是对朝廷权势的第一次清洗,其中几个高位也皆被她换成了
臣服于自己的人。
而自那时,她便已经在预备之后的即位。
李氏的叛乱成为手中的刀。
然,这位玉阳公主不仅性情要强,而且还自负。
她轻视天下的很多人,其中包括自己的弟弟、姊妹、犹子。
所以在那次叛乱中,她未曾参与。
周俊、张敛尽心尽力的以刑罚去逼供,也无法祸及她,最后因为牵涉而死的人太多,受到那些朝臣与宗室的抗议,不得已停止。
最后,女皇十分从容的笑道:“吾从即位起,便已经接受余生都注定没有子女缘分,何况佛奴若是知道他最敬爱的尊长就是让他失去储君之位的人,心中又会作何想。”
众人皆以为武后的长子最后之所以未能被立为储君,是衡山公主在高宗面前谏言之故。
但其实不是。
真正谏言的那个人是面前的玉阳公主。
武后与高宗争吵过后,高宗始终都在犹豫纠结是否要另立储君。
玉阳公主入宫,劝谏高宗要以承袭为先。
李询身弱,承袭若断,将会有昔年吕后之乱。
那时,武后就站在殿外听着。
鲁王妃被幽禁而死的真正原因也是衡山公主与玉阳公主一起合谋要对付武后。
因为武后心中怀有对其母的恨意,而她刚好又在那时不敬武后,所以原本只是一个不致死的言行,在武后的怨恨中被滋养长大,以最不堪的方式死去。
玉阳公主愕然,似乎未曾预料眼前这个妇人居然知道此事。
抑制愤怒以后,女皇又再和善讯问:“高宗对公主多有敬爱,所以吾也会保全你身为一位公主的荣耀,赐令自尽。再让妖僧佛秀与你所宠爱的几位少年一同随其去往黄泉,只是那位家令年华已经不再,不知公主是否还要他伴在身侧。”
吕后之乱?
成为天子,不就没有了?
玉阳公主看着肌肤松弛、黑发生白的妇人,已经五十六了,应该是螽斯衍庆、膝下承欢的年纪,却沦为与她这个无儿无女的老妇一样。
她突然开怀笑道:“子非子,母非母,不是子杀母,便是母杀子,你武氏终此一生都再也得不到子女的爱。”
困兽的无能之言。
女皇不屑齿冷,转身离开。
*
九月甲子晦[1]。
在李闻道数日的讯问之下,有关妖僧佛秀及玉阳公主谋逆案终于有所定论。
玉阳公主在尚善坊的官邸自杀而死,家令也死在其身侧。
长安的佛秀早在这之前就已经被车裂。
而涉及僧人之多,如牛毛。
仅长安的僧人便伏诛有百。
关内道共诛三百。
隐有南北朝灭佛运动之势。
支迦沙摩及洛阳的其余名僧大德迅速共同上书,并声明与长安的佛秀割席,罪责佛秀身为佛家子弟,不修行求无上佛道,不持菩提心,却以妖言祸乱天下。
如此才得以保住他们在大周的延绵生息,未曾复循覆车之轨。
三百僧人被诛杀以后,女皇也终于不再继续。
其中唯一被牵涉到的就是房龄公主。
听闻宣扬这些佛经的僧人里有从房龄公主所建的浮屠仁祠中出来的。
谋逆所犯十恶,律疏不容。
其子孙都要因罪入掖庭或死。
女皇的诏令已经从洛阳发出,旦日就会抵达长安。
刚好是冬十月的月首。
褚清思垂眸,看着手中刚从长安而来的尺牍。
这是韦比丘的回书。
自上次来书询问她安否,她回书报平安以后。
韦比丘再次寄来尺书。
其上所言大多都是怨恨裴居文的,怨其离开长安不与自己说,恨其爱她而不言,一直都未向房龄公主谈及成昏之事。
在最后,又忧忧言及大唐已成大周。
裴居文是否要因此摒弃她。
这些文字似乎都会乐会舞。
有她的张扬,也有她的忧愁。
裴居文是河东裴氏的子弟,以门荫而授官左卫中郎将。
*
冬十月乙未日。
那位去天竺求法的名僧法谛终于归来。
其中带回舍利三百粒,经典四百余。
在佛经事件以后,虽妖僧佛秀、玉阳公主、房龄公主及其羽翼全部伏诛,但妖言的影响依然还在,女皇有意要与佛教更加亲近,故而此次躬身率领众人,在洛阳上东门外迎候,并赐其“三藏[2]”之号,命其入天宫寺负责佛经的翻译及整理。
而上东门外,褚清思也一同站在妇人身侧,看着远处青牛所拉的车缓缓来到城门前,前后还有操持长刀的甲士护卫。
随后法谛下车来拜谒天子。
待回到天宫寺后,数人对坐殿堂。
妇人在北。
法谛及子弟跪坐在西面。
褚清思席坐在东。
随即,女皇也笑着向法谛提及:“观音昔年曾一直辅佐玄奘的译经,以后她也将在天宫寺继续参与翻译佛经。”
闻见辅佐一词。
褚清思惊愕的看向妇人。
她只是检校而已。
法谛听及玄奘二字,笑着颔首:“不知可能阅看褚檀越所译之经文。”
他昔年就是因敬仰、追随玄奘而去求法。
褚清思也不再去深究女皇的用词,随后便命须摩提去自己在天宫寺所居的殿室取来两卷竹简。
其中一卷给法谛。
一卷则被女皇要去阅看。
但刚展开,便有一根简片掉落。
妇人伸手捡起,笑着看了一眼后,直接翻覆在案上。
褚清思听见有物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循着去看。
那是韦比丘的尺牍。
被自己无心之下夹在了经简中。
在离开佛寺的时候,妇人于大殿前停下,忽然出声:“观音,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其中明法令,严刑罚,天下万民才能安居乐业,吾也不能违,而这就是天下之幸。玉阳公主与房龄公主此举曲解佛意,愚弄百姓,若是民心不稳,死去的人将会更多。”
自上次白马寺一见,女皇常召她入宫。
言行之间都是一位和蔼的尊长。
褚清思心中的忧惧也日渐减少。
天子不违法令。
即不以私心干涉国家执法。
她像个受教的学徒,对此颔首:“观音知道,只是我们在长安相知,如今她因房龄公主而死,所以才会有恻隐之心。”
房龄公主及羽翼是在十日前伏诛的。
韦家男子、妇女皆死,而幼女入掖庭为奴。
韦比丘也死了。
可是,前世的玉娘始终都还活着。
那时她已病笃。
从左右之人的口中得知父兄也早已死去。
所以,韦比丘在前世至少活到了父兄死以后。
事情究竟是从何处开始改变的。
妇人转过身,似也认同女子所言,轻声叹息:“那样一个娘子,因为祖母的罪过而就如此没了性命,确实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