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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8章:道袍清风,兵临城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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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问毕,四周缄默。

姚圣珊深吸一口气,低低的说了一嘴:“叫阵倒也不是这样的叫法……”

“她们与我无血亲联系。”谢徴声音不轻不重,在温热的风里化开,“她们是我的民。”

一听这话,翟巡第一个垮脸:“听濯也的意思是不打算强攻了,难道是要等魏仁择这狗贼自己开门吗?他就是想要逼退你,濯也!不可生怯!”

谢徴向旁问道:“圣珊,你也这样认为吗?”

“臣不觉储上是生怯,但臣另有话说,其实不当说,但臣还是想说。”姚圣珊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对谢徴拱手,“臣想讲的是‘马嵬坡之变’,虽与储上这遭相去甚远,臣等也绝不会做逼迫储上之事,然十九州士气在后,临门一脚,若储上因宫墙上那些人止步不前,怕是磋磨心气,乃至将士生怨。”

谢徴道:“你想说‘杨贵妃’之于‘唐玄宗’的意义大过魏有虞之于我是吗?”

“莫说是魏家皇后了……”姚圣珊低声再低声,几乎是要凑到谢徴耳旁边了,这样说,“莫说是魏家皇后了,便是魏郎君被架在城头上要您退兵,明君的做法也一定是长驱直入,绝不后撤的。”

谢徴冷盯了他一眼,姚圣珊目光没躲,直直的接住了,抿着嘴,一幅死谏的模样。

其实吧姚圣珊至今还不太懂谢徴这个人,有时候佩服于他的干脆利落,却又头疼于他的优柔寡断,前者占八分,后者占两分,可这两分一发作,就叫他真正是束手无措。谢徴疑心下曾在暴雨夜试图杀死他,也曾被百姓一箭射去耐心而令下屠城,这些决断的瞬间,姚圣珊从不质疑谢徴想要杀伐的决心,可都在关键时刻融化了。

君王仁慈这是好事,但在这种时候,又显得不太好。

谢徴昨日救下了旧友,昨夜救下了旧仆,姚圣珊听见军中说储上整整一日就耽于两条性命,很是不值,虽他觉得这样说有失偏颇,却也无法否认这就是十九州兵马将士大部分的心思。

临门一脚,君王让这些没有血亲干系的长公主和反贼女给牵制住了,显得他们这些随行而来的文官武将多少有点滑稽。

“自幼读玄宗史,我最厌的就是马嵬坡兵变。”谢徴话不多,言简意赅的反驳了以上姚圣珊及翟巡的所有意见。

还记得舅相在他年幼学史时陪在旁,对马嵬坡一段所说的话。

……

“阿徴,江山重要还是美人重要?”魏仁择这样问。

六岁的阿徴道:“江山重要?”

魏仁择或许是看出他对于“美人”的概念并不深刻,于是又问:“江山重要还是折纸重要?”

六岁的谢徴沉迷于折纸游戏一度无法自拔。

“……江山重要。”

嗯,犹豫了,但是可见他是知道玩物丧志的。

魏仁择又说:“选了江山就再也不能折纸了。”

“江山重要。”谢徴脆生生的答。

魏仁择于是看了看窗边的猫,将它一指:“江山重要还是这猫重要?”

谢徴又犹豫,然后讲:“江山重要。”

“选了江山这猫就会死。”

“……江山重要。”小小的谢徴皱起小小的眉,“可是为什么呢?”

魏仁择没答,只是把一旁陪读的阿兰指定:“江山重要还是阿兰重要?”

这下六岁的君王有些不懂,说道:“阿兰与江山有什么干系?选了江山阿兰也会和猫一样死吗?舅相,阿徴不要选了!”

“必须选,选江山。”魏仁择说,“阿徴只需要记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配与江山放在一起给你做抉择。”

六岁的谢徴道:“阿徴不懂。”

魏仁择只顾问:“付大人和江山,阿徴选一个!”

谢徴说:“阿徴选付大人!”

魏仁择又问:“阿虞和江山,阿徴选一个!”

谢徴说:“阿徴选阿虞!”

魏仁择拍案:“舅相和江山,阿徴选一个!”

“阿徴选舅相!”

“你不准选我!”魏仁择摇晃他小小的肩膀,“说!选江山!”

六岁的君王至此已经泪流满面,抱着史书哭着:“阿徴不选!阿徴不要舅相死!”

“选江山!”魏仁择气恼他的冥顽不灵,“不论选项是什么,你只能选江山!这是你唯一的选项!谢徴!你必须选择江山!你不能和文懿太子一样懦弱胆怯!你决不能!”

……

故旧声嘶力竭的教吼声从东宫历经重重岁月,终于抵达谢徴的耳膜。他看向城墙上喜怒不明的魏仁择,试图看破他的灵魂,看破他的意图和别有用心。

从前谢徴问过付闻问,问他为什么舅相总是怕自己如文懿太子一样,然在谢徴的心里,文懿太子一直都是可敬之人,老师回他“非黑即白,然世上不止有黑白,舅相就是这样,你很难说他是对是错,他认为权利大过世间所有一切,所以他痛恨认为清白大过权利的文懿太子。有些问题,等你长大了就会有答案,老师也不一定是对的”。

太子居所东宫有一殿宇名“巴兰阁”,遍植兰草,四季长青。魏仁择曾告诉他说“此草名巴兰,只生于大漠戈壁,色白无香,花期百日,坚韧顽强,乃文懿殿下生前最爱。”又告诉他“你要养兰警心,时刻告诉自己不要步文懿殿下的后尘,否则就如这花一般,戈壁茍活,也便余一句‘花期白日,坚韧顽强’而已了”。

诚然,谢徴不喜欢花花草草,但是他不排斥这巴兰,他也晓得舅相也是不排斥的,所以会允准巴兰在东宫肆意狂生,会允准巴兰营依旧存在,也于半年以前谢徴得知身世真相时才明白,其实魏仁择这人对文懿殿下说是嫌恶,不如说是一种别样的敬爱,所以才会给阿兰起名为阿兰。

他既敬仰文懿殿下如兰般的铮铮清白风骨,又惋惜于殿下被阴谋摧折的帝王心,于是他将隐退山水称作胆怯,将勇者称为懦夫,试图在他离开后的年岁重新培植一株兰草,既要有他清高的秉性,也想养出锋利如刃,不惧杀伐的决心。

谢徴在某刻知道自己是个载体,是替身,是兰草的化身,是魏仁择毕生斑斓欲望里最为狰狞的夙念。

隔着风沙在愈渐火热的太阳底下融化的祥云,谢徴眯着眼,长久长久的注视着魏仁择——你到底是希望我破城而入,还是但愿我止步不前呢?舅相,其实你也很纠结吧?

“他那么看着我,眼睛里写满了问题,你若在的话,他还有人可询可问,如今,只瞧得他无所倚,颇有些可怜,你说是或不是呢?”

魏仁择不晓得是对谁说话,前面是一面猎猎而飞的旗。

魏有虞哼哼:“怎么没倚仗?哥哥身后大军千千万,被围在这里的可是爹爹你,到底谁该可怜谁啊!”

魏仁择淡道:“长辈讲话,你莫要插嘴。”

“哪里来的长辈?”魏有虞左右看看,“这里就你一个老头!”

谁知魏仁择笑了一笑,短须后的嘴角上弯,手指着面前的旗帜道:“我在同付大人讲话。”

魏有虞脸色一变:“爹!你痴呆了!”

魏仁择抚那旗帜上褶皱的“缙”字,只道:“年轻入仕,我与付闻问在文懿太子面前发誓,死后一双眼睛也要留在缙旗上,为看江山千秋万代,生生不息。”

“你与阿兰害死了付大人,他的眼睛只会盯着爹看,看爹欺负哥哥,欺负我。”魏有虞哽咽起来,“看爹冥顽不灵,死不悔改。”

“爹落子无悔哈哈哈哈!”魏仁择一把拉住阿兰的手腕,“陛下你且等着看,看底下那道袍清风一柄拂尘之人是如何甘心退兵!”

阿兰道:“可我终究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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