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宁记(1)(2/2)
林楚森沉默听着。
胡散者继续道:“为师告知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与嗔之间是隔着血海深仇的。”
林楚森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些,只是道:“师父,徒儿知道。”
“不,你不知道。”胡散者踉跄上前拍拍他的头,感慨道,“你长大了,凡事也该有自己的估量,有些东西为师拦不住,只能告诉你——做什么选择只求问心无愧便好。师父时日不多了,师父走后,留下的祈天阵残片一定要保留好,这是咱这一脉世代守护的东西。还有啊,以后莫要再雕琢魂器了……”
他絮絮叨叨半天,林楚森道:“师父,您又喝多说胡话了。”
胡散者深深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转移了话题:“昨日有家茶商来找过了,说是他家管事的失踪好几日未归,报官也找不着人,怀疑是嗔所为,请咱去瞧瞧。”
胡散者腿脚不便,一般的差事都留给林楚森去做,这家茶商是指名道姓要胡散者前去。
胡散者弓腰驼背在前面走,白须白眉,皮肤似枯树枝扒在骨架上,干干瘪瘪,比同龄人老得太多了。
林楚森背着个小包袱守在后面,包袱里是师父的药与一些补给干粮。
看着胡散者步履蹒跚,林楚森攥紧了肩上的包裹,踌躇片刻,还是没能上前。
那个茶商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京都最有名的茶铺——宁记茶铺。
宁记茶铺有好些家分铺,几乎垄断了京都卖茶的买卖。
卖茶这一买卖,宁记一家独大,偶有其他茶铺开得火热,到最后要么被宁记吞并,要么没落下去半死不活。
失踪的这人正是近来生意兴隆的孙记炒茶。
孙记的老板娘给二人奉上一壶茶,说话时不免带着哭腔:“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我家夫君做主啊。”
林楚森差点没一口茶把自己呛死,捂嘴闷咳着,勉强保持风度。
胡散者是个稳重的,淡淡道:“我就是个灭嗔的,主不了公道。”眼见那老板娘就要给他下跪,他给林楚森使了个眼色,“还是先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吧。”
林楚森搀着老板娘扶到椅子上。
老板娘拿帕子拭着泪水,哭诉道:“我和夫君原是南方的茶农,近两年来到京都,为了生计在京都开了家茶铺。”
在她絮絮叨叨的描述下,林楚森简要提取了关键信息——
孙记炒货铺子刚开张没多久,便因茶香殊于京都的茶而出名,商客络绎不绝,每日来买茶的人能从晌午排到夜晚。
也正因此,前几月孙记被宁府注意到了,宁老爷宁伍四专程派人来要收购孙记,开出了不菲的价格。
可孙记只想开个小茶铺做本分买卖,拒绝了宁府。
没曾想没过多久,孙记的老板便失踪了,杳无音讯。
“我和夫君安分守己,踏实度日,广结良缘,京都相识的谁不说一句我们人好,这两年便只和宁府有些过节。他们若不是嫌孙记抢了他们的生意,又怎会让我夫君失踪。”
胡散者将茶盏搁在桌上,轻轻摇头:“那便是说孙记没有证据说是嗔所为了。”
老板娘的哭声一停,竟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林楚森忙上前扶她。
老板娘固执甩开他的手,涕泪横流:“我是实在没法子了,宁府家大势大,在京都是何等的权势,就算是报官,官差也不肯细查。我一个妇道人家,其他的也不懂,听闻胡道长在京都德高望重,受人敬仰,才动了这等心思求胡道长帮忙查查。”
胡散者颇为无奈道:“这调查与灭嗔也不相干,我们不是官差,不能无凭无据强闯人家府邸找人。”
老板娘眼底最后一丝光亮随着偏移的阳光散尽,绝望变为麻木,似折翼的残蝶趴伏在地。
林楚森将她搀起来的时候,感觉手里像拖了滩没有支撑的软泥。
“娘亲!娘亲!”扎着冲天辫的小童飞跑进来,着急忙慌道,“爹爹回来了!”
“你说什么?”老板娘抓住小童,指甲几乎要抠进他肩膀。
“爹爹回来了!”
老板娘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然推开小童与搀着她的林楚森,跌跌撞撞向外跑。
小童追在后边。
林楚森回头看了一眼,胡散者微微直起身子,混浊的视线定在外面相拥而泣的三人身上,神色凝重。
“楚森,你觉着孙记的茶怎样?”
林楚森:“徒儿不懂茶,喝起来似乎比宁记的回甘,味道也更醇厚。”
胡散者吃力站起身,推开林楚森伸过来的手:“上宁府看看吧。”
走在路上,林楚森一直回味着三人抱头痛哭的画面,虽有一丝怪异,却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矮胖老板显然有人的气息。
怎么都琢磨不透,干脆开口问:“师父,您觉得那老板是嗔?”
胡散者:“或许是人,亦或者是嗔。”
模棱两可的话让林楚森更加困惑。
胡散者拍拍他的肩膀:“若是你失踪好些日子回去见到为师,会是怎样的反应?”
林楚森不是个扭捏爱哭的,更多时候是把情感藏起来,面上看着风轻云淡,内心却也百感交集,恐怕会一直看着胡散者抿唇不语。
林楚森抓住那抹画面的怪异:“师父的意思是,那人在哭泣时,眼睛是直勾勾望着咱们的。”
胡散者:“若是长时间与家人分别,重逢后家人还看不过来呢,哪能一直分神盯着外人呢?”
原本纯粹的情感流露,也因为眼神变得虚假,要么那人的失踪都是假的是有预谋的,要么他根本不是人,一切只是伪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