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与不可言喻的孤独(2/2)
果然,自己起反应了。
他蹲在浴室的地上,把自己的衣服尽数扔在地上,痛苦地抱住头。
他的脑海中只反复盘旋着一个声音:“不可以。”
没看热水器的温度,打开花洒,狠狠地冲上了五分钟。
破旧的热水器,调节器早就失效了,永远冷热交替着出水。
不过今天刚刚好。
热水灭了他心中的那股邪火,冷水让他更加清醒。
余可意怔怔地坐在沙发上,依旧是刚才被推开的那个姿势。
他那样愣了半天,直到浴室的水声响起,他才收回了支撑在沙发背上的手臂,坐在了自己的小腿上,无力地把额头靠在沙发上。
尹司晨!你到底什么毛病!
关键时刻,你他喵的就这么……落荒而逃了?
余可意还是很难受,很难受,特别难受,浑身像是要被火冲破了一样难受。
他想不明白,尹司晨这是不喜欢他……的意思吗?
到底为什么啊?哥哥。
我真的不懂……
余可意从沙发上爬了下来,伸手从尹司晨的那格衣柜里拿出了一件他常穿的衬衫,把脸埋了进去,无声地流着泪。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
我早就已经离不开了,早就已经,没办法离开了……
氤氲的浴室水汽中,尹司晨轻擡手腕,在浴帘上凝结的水珠上连出了一个笑脸,一对弯弯的眼睛和一个弧度很大的,笑着的嘴巴。
他的手指刚刚离开,那双弯弯的眼睛两侧就流下了两条长长的水痕,就像是一个正在哭,却强迫着自己挤出笑脸的小孩子。
“同性恋!”
“小流氓!”
“死gay!”
“真恶心!滚远点吧!”
雾气中他又看到了那个抱着头哭不出声的小孩,那是曾经的自己。
那时候,他十几岁。
他暗恋过一个男孩,说是暗恋,现在细数一下,也只是一种青春期时对大人那种爱情的模仿与臆想罢了,他没有做什么,只是在日记上写下了自己那种朦胧的情感,甚至没有主动和那个男孩去说一句话。
那本日记快写完了,那个男孩突然从班级后座跑了过来,在他的桌上扔了一封信,然后就又跑走了。
信上写着:我也喜欢你,放学后来公园好吗?
剩下的事情记不太清了,回忆的过程也异常艰难与痛苦,大概就是……漫天飞舞的日记、被硬塞进嘴里的草团、难以承受的谩骂、在地上擦烂的衣服一角、被狠狠按在地上闻到的泥土味道,还有……那个男生的眼神。
鄙夷、轻蔑、冰冷、高高在上。
天,尹司晨震惊地发现,过了近十年,那个眼神他永远都记得。
那眼神提醒他:所有人都是不可接近、无法完全信任的。
最痛苦的是,在遇见余可意之前,他在小说中所描写的爱情,还是脱胎于自己十几岁时收到那封虚假的恋爱信时的心情。
他以为自己可以把那段痛苦与当时真实存在的心动相割席,只保留那一点点美好的部分。
可是不能,那以后他也有过为数不多的几次心动,但是无一例外,每次心动的发生都伴随着恐惧,一种黑暗的、没来由的恐惧。
某一天起,尹司晨开始告诫自己:“不可以。”
他主动放弃了心动的权利,决定守着自己的心魔,就这样度过一生。
他觉得自己可以有余可意这样一个有点心动的朋友,却没完全想要把他占为己有。
只是今天那一刻,他被余可意身上的光芒所诱惑。
就在终于鼓起勇气,能够拥抱一个人,尝试着离他更近一点的时候,那段记忆又在他的脑中闪回反复,他感到害怕、恐惧与危险,他心里只有一个字:逃!
可能那段记忆的伤害确实很大,造成的影响比他想象的要大的多。
它在他的记忆力只是暂时沉睡,不再反复被想起来,但是它并没有过去,甚至从未消失。
尹司晨叹了口气,关掉了花洒,他慢慢地用毛巾擦拭着身体,有一种很羞耻的感觉,他耻于面对自己,他恨自己的身体,他恨带给他这许多痛苦的源泉:生而为一个同性恋者。
不过比起这种耻感,他更难做到的是,一会要怎么面对余可意?
那段难堪的记忆延续至此,又伤害了他现在无比珍视的另一个人。
余可意把尹司晨那件衬衣取下来,把衣领旁的的泪痕卷了进去,又丢进洗衣机,盖上盖子。
他想他也应该立即洗个澡,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立即上床睡觉,对,装做什么都无所谓,酷一点,冷漠一点,就像已经忘记了一样……怎么可能!
浴室的门响了一声,尹司晨走了出来。
余可意加快脚步,与尹司晨擦身而过,迅速地和刚才的尹司晨一样,也把自己关进了浴室,迅速打开了花洒。
就像他刚才设想的那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