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安民心(1/2)
第一幕:焦土上
战火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尘,和淡淡的血腥气。
原本雄伟的坞堡此刻墙垣塌陷,焦黑的门楼歪斜着,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昨日的惨烈。
坞堡外的田野一片狼藉,被溃兵和战马践踏过的庄稼倒伏在地。
一些来不及收拾的尸体散布在沟渠田埂之间,引来成群乌鸦的啄食。
就在这片,死亡与破败的景象中。
出现了一队身着洗得发白、甚至打着补丁的深色胥吏袍服的人马。
在一小队乞活军士兵的护卫下,悄然抵达,为首者,正是内政总管,褚怀璧。
他依旧是那副清癯消瘦、不苟言笑的模样。
只是眉宇间的疲惫之色更浓,如同刀刻般的皱纹也更深了几分。
他骑在一匹瘦马上,腰背却挺得笔直,锐利如尺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惨状。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与计算。
“记录。”褚怀璧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甲字第七号逆产,原属吴兴张氏旁支。”
“坞堡一座,良田约三百七十亩,初步估算可垦复。
“堡内积储已焚毁大半,余粮约百石,由我军接管,毙敌三十七,俘……无。”
他身后的书记员立刻伏在马鞍上的简易书板上,运笔如飞。
将他的话语,转化为冰冷的数据。
“褚先生,”乞活军的护卫队正指着坞堡内一些惊慌失措、面黄肌瘦的佃户和仆役。
“这些……如何处理?”
那些百姓蜷缩在断壁残垣下,眼神中充满了恐惧、麻木,还有一丝对新来者的警惕。
他们分不清这些穿着官服的人,和昨天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有什么区别。
褚怀璧策马缓缓上前,目光扫过那些惶恐的脸庞。
声音提高了一些,依旧不带感情,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冉魏王师已收复此地,叛乱首恶已诛,胁从不问。”
“你等皆为大魏子民,以往租契、债务,一律作废。”
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但恐惧依旧占据上风。
褚怀璧不再多言,对身后的胥吏吩咐道。
“第一,登记所有幸存人口,按户造册,注明丁口、技能。”
“第二,清点可用农具、种子。”
“第三,划定区域,就地掩埋尸体,深挖五尺,撒以石灰,防止疫病。”
“第四,开官仓,设粥棚,按丁口发放三日口粮。”
命令简洁明了,如同他计算租赋时一样精准。
他没有安抚,没有许诺,只是直接给出了在乱世中最实在的东西。
稳定的秩序,和活下去的基本保障。
胥吏们立刻行动起来,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啮合。
他们支起简陋的桌案,拿出户籍黄册,有人开始引导青壮清理尸体、挖掘坟坑。
有人打开随行马车上的粮袋,架起大锅。
浓郁的米香,开始在这片死亡之地弥漫开来。
起初,百姓们还不敢上前,直到几个胆大的孩子被米香吸引,怯生生地靠近粥棚。
负责分粥的胥吏,面无表情地,给他们盛了满满一碗稠粥。
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终于打破了僵局。
人们开始慢慢聚集过来,排队登记,领取救命的粮食。
眼中除了恐惧,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火气。
褚怀璧没有参与具体事务,他跳下马,走到一片被踩踏过的田地旁,蹲下身。
抓起一把混杂着血痂和焦土的泥土,在指间细细捻磨,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地力犹存,抢种些薯蓣、蔓菁,还来得及。”
他自言自语道,随即对身旁的吏员吩咐,“记下,此地需优先调配薯蓣种。”
“另外,上报司空府,请求调拨‘尸农司’骨粉五十斤,用于肥田。”
他的行动,没有李农的雷霆万钧,没有卫铄的冷冽算计。
却像一股无声的涓流,开始渗入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试图唤醒其下深藏的生机。
焦土之上,第一缕属于秩序与重建的烟火,缓缓升起。
第二幕:尺规量
刚被清理出来的坞堡主厅,临时设立了“安抚使办公处”。
临时办公处内,气氛紧张而忙碌,外面是胥吏们高声登记、分发粮食的嘈杂。
里面则是褚怀璧与几名核心吏员,处理更复杂事务的场所。
一名吏员,呈上一份刚统计好的,户籍简册。
“褚公,堡内及周边共计登记流民、原佃户一百四十三户,丁口五百余。”
“其中壮劳力约两百,妇孺老弱占大半,库存粮仅够支撑五日,后续……”
“后续粮草,已行文卫曹主,请求从吴郡逆产中拨付。”
褚怀璧打断他,目光落在简册上,“重点在于安置。”
“此地三百七十亩田,按‘三七租’制,可安置多少户?”
那吏员熟练地,拨弄了几下算盘:“回褚公。”
“若按每户授田二十亩计,可安置十八户。”
“然现有户数远超此数,且田亩需抢垦,短期内难有产出。”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褚怀璧提笔在一张纸上快速书写。
“即刻起,推行《战后垦殖令》。”
“一、所有无主荒地、逆产田亩,即刻收归官有。”
“二、以户为单位,壮劳力充足者,优先授田二十亩,课‘三七租’。”
“劳力不足者,可三五户合并,共领田亩,共担租赋。”
“三、设立‘工赈所’,老弱妇孺可通过编织、修缮、清理废墟等轻体力劳作。”
“换取口粮,计工分,抵租税。”
“四、新垦田亩,免赋三年,三年后纳入正常课税。”
他写下的每一条,都旨在最大效率地利用土地和人力。
将负担转化为生产力,将流民转化为稳定的税源和兵源。
这是他在极限压力下,能为底层争取到的最大的、也是最具操作性的生存空间。
“褚公,这……免赋三年,是否太过?卫曹主那边恐怕……”
吏员面露难色。谁都知道“血金曹”对赋税的执着。
褚怀璧头也不抬:“此乃司空府权限之内,我自会向主公与桓司空陈情。”
“若要马儿跑,岂能不喂草?竭泽而渔,非长治久安之道。”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一名胥吏急匆匆进来。
“褚公,不好了!几个刚登记完的青壮,抢了粮食想跑!”
“被军爷拦下了,说要按逃兵和抢粮罪,就地正法!”
褚怀璧眉头一皱,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坞堡空场上,几名乞活军士兵手持钢刀。
将三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年轻农民围在中间。
地上散落着几个被扯破的粮袋,周围的百姓远远看着,敢怒不敢言。
“怎么回事?”褚怀璧沉声问道。
带队队正拱手道:“褚先生,这几人登记后领了粮。”
“不思报答王恩,竟想携粮潜逃!按军律,当斩!”
那三个农民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我们……我们不是想跑,是……是家里还有老娘和孩子藏在山里,快饿死了!”
“我们想送点粮食回去……”
褚怀璧看着他们,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又看了看周围百姓,那兔死狐悲的眼神,心中明了。
乱世之中,易子而食尚且存在,携粮寻亲,并非不可理解。
他沉默了片刻,对那队正说道:“非常时期,法理不外乎人情。”
“他们并非叛军,携粮也为活命,情有可原,将其所抢粮食扣下,人放了吧。”
“告诉他们,可将其家眷接来此地登记,同样按口领粮。”
队正有些犹豫:“褚先生,这……只怕以后人人效仿……”
“若有效仿,再按律严惩不贷!”褚怀璧语气转冷。
“然首犯既情有可原,便当网开一面,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杀了他们,于事无补,反而寒了刚刚聚拢的民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