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谯蜀降(2/2)
他并非莽夫,深知政治博弈的复杂远胜战场搏杀。
谯蜀的归附,看似是份大礼,实则也是一个需要小心捧着的烫手山芋。
“桓济。”
“臣在。”
“由你负责,与阳昧具体商议归附细节。”
“朕要看到明确的条款,称臣纳贡的额度、时间。”
“允许我大魏官员入蜀监察吏治、民情,开放边境关隘,允我商队通行。”
“必要时,需提供兵员、粮草协助作战。”
冉闵一条条列出,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利益和控制手段。
“臣明白。”桓济躬身领命,这正是他擅长的领域。
“墨离。”
“臣在。”
“挑选得力人手,混入使团返程队伍,或另辟蹊径潜入蜀地。”
“朕要知道谯蜀内部的一切动向,尤其是谯明子、谯道福等实权人物的态度。”
“遵命。”
“敖未。”
“末将在!”
“加强西陵、秭归一带水军巡逻,做出随时可西进之姿态。”
“给谯纵……,也给苻坚和王猛看看。”
“遵命!”
一条条命令发出,针对谯蜀归附的应对策略,迅速成型。
既有怀柔接纳,也有暗中制衡,更有武力威慑。
随后,冉闵再次召见了阳昧。
这次,冉闵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但话语间的压力却更重。
他并未直接答应归附,而是强调了“诚意”与“保证”。
并让桓济出面,提出了那一系列堪称苛刻的条件。
阳昧听得额头微微见汗,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谈判。
冉闵并非易与之辈,想要空手套白狼绝无可能。
他只能硬着头皮,一方面为谯纵争取更有利的条件。
另一方面反复强调谯纵的“诚意”与蜀地百姓的“期盼”,试图打动冉闵。
最终,在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后,双方达成了一个初步的框架。
谯蜀去王号,向冉魏称臣,岁贡定额粮秣、药材、蜀锦。
允许冉魏派遣“观风使”入蜀,开放有限度的商贸。
至于兵员协助等更深度的绑定,暂缓再议。
阳昧带着这个既充满希望,又倍感压力的初步结果。
以及冉闵回赠的,一些江东特产和……
几名墨离精心安排的“随行文书”,踏上了返蜀的归程。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如何说服那位内心充满挣扎与无奈的成都王,接受这些条件。
并压服内部可能出现的反对声音,将决定谯蜀乃至他阳昧自身的命运。
第三幕:锦书命
就在阳昧与冉魏周旋之时,成都王府内,气氛同样凝重。
谯纵独自坐在书房内,窗外是熟悉的锦江春色,但他却无心欣赏。
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冰冷的铜印,那是他受前秦任命为蜀地镇将时的官印。
印上的纹路早已被他摩挲得光滑,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那段尚且“名正言顺”的过去。
称王以来,他未有一日安寝,王冠如同烙铁,烫得他灵魂不安。
他深知,在这群雄并起的乱世,偏安一隅不过是镜花水月。
北方的苻坚王猛,绝不会容忍他的背叛,东方的冉闵,突破阿提拉,气势如虹。
更西方的吐谷浑等部,亦非善类。
蜀地,已成了风暴眼中,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扁舟。
“保全蜀中百万生灵,”他低声重复着自己当初被逼无奈时……
用以说服自己、也说服他人的理由。
但这理由,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前秦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冉魏的崛起又带来了新的变数。
“王上。”弟弟谯明子悄然走入书房,他面容与谯纵有几分相似。
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军人的坚毅与忧虑,“阳昧已有消息传回。”
谯纵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如何?冉闵……他肯接纳否?”
谯明子将一份密信呈上,沉声道:“冉闵未直接应允归附,但接受了贡礼。”
“并提出了诸多条件……”他将桓济提出的条款一一说明。
听着那一条条堪称严厉的条件,谯纵的脸色微微发白。
去王号,称臣,纳贡,允许监察……这几乎是将蜀地的自主权拱手让出大半。
“这……这是要将我蜀地,彻底变为其藩属啊!”谯纵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王兄!”谯明子上前一步,语气恳切,“事已至此,还需早作决断!”
“冉闵虽条件苛刻,但观其大破阿提拉后……”
“并未肆意屠戮,反而尽力赈济,或非嗜杀暴虐之君。”
“归附于他,总好过……好过等待前秦雷霆一击!”
“届时玉石俱焚,蜀地恐成人间地狱!且我谯氏宗族,或可借此保全!”
就在这时,堂弟谯洪也急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忧色。
“王上,北边传来消息,前秦已在汉中增兵,似有异动!”
“王猛更是放出风声,言……言我谯氏背主求荣,罪无可赦!”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前秦的军事威胁是迫在眉睫的利刃。
冉魏的归附条件则是可能保住性命、却需付出尊严和权力的枷锁。
谯纵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投江自尽时的冰冷与绝望。
闪过城中百姓,听闻江陵大捷时那短暂焕发的生机。
闪过麾下将士,那思乡厌战的眼神……
也闪过冉闵那如同修罗降世、却又在江陵废墟中下令赈济的传闻。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那长期的忧郁与挣扎,似乎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洁白的蜀锦,沉吟良久,终于落笔。
这不是写给冉闵的正式国书,而是一封更似私人信函的“陈情表”。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而是以极其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悲凉的笔触。
陈述了蜀地自立的前因后果,强调了“保境安民”的初衷。
表达了对冉闵,“汉家战神”地位的认同与敬仰。
以及愿意去王号、举地归附的最终决定。
信中,他反复提及“蜀中百万生灵”、“汉家血脉”。
试图以同族之情和黎民之重,来打动冉闵,为蜀地争取尽可能好的待遇。
写罢,他取出那方前秦官印,在手中摩挲良久,最终,却将其轻轻放在一旁。
他另取出一方私印,郑重地盖在了蜀锦之上。
“明子。”他唤过弟弟,将锦书递给他,声音沙哑却坚定。
“你,亲自带上这封信,还有……我的诚意,去一趟江陵。”
“告诉武悼天王,谯纵……愿率蜀地,归流于魏。”
“只求……他能善待,我蜀中军民。”
谯明子接过,那沉甸甸的锦书。
看着兄长那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却又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王兄放心,臣弟必不辱命!”
第四幕:归流典
谯明子的到来,以及那封言辞恳切、盖着谯纵私印的蜀锦“陈情表”,终于打消了冉魏最后的疑虑。
冉闵在江陵城内,举行了一场虽不盛大,却意义深远的仪式。
仪式并未在恢弘的殿堂,而是在刚刚清理出来、还带着战火痕迹的江陵校场。
台下,是部分冉魏将士和胆大前来观礼的江陵百姓。
台上,冉魏文武分列,冉闵端坐中央,血渊龙雀明光铠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威严如神。
谯明子身着素服,手捧象征蜀地户籍、图册的木匣。
以及那面素底朱鸟的“谯”字王旗,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身后,是拾阶而上的、装满蜀地粮种和药材的箱子。
“臣,谯明子,奉兄……奉原成都王谯纵之命。”
“特来向大魏武悼天王,献上蜀地舆图、户籍,缴销伪旗!”
“自今日起,巴蜀之地,百万军民,尽归大魏辖制!”
“吾兄谯纵,已去王号,静候天王安置!” 他的声音洪亮,传遍校场。
随即,他亲手将那面曾经代表谯蜀政权的王旗,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盆之中!
锦旗遇火,迅速蜷缩、焦黑,那温顺的朱鸟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桓济代表冉魏,接过那象征着政权交接的木匣。
冉闵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带期盼、又有些茫然的军民。
沉声开口,声音如同洪钟,传遍四方。
“谯纵深明大义,弃暗投明,使巴蜀重归汉家!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朕,冉闵,以武悼天王之名,在此宣告,即日起,设益州,辖巴蜀旧地!”
“凡蜀中军民,皆朕之子民,与大魏各地一视同仁!”
“免蜀中三年赋税,与民休息!”
他没有提及苛刻的条款,而是首先给予了安抚和承诺。
这番话,通过各级官吏和“飞鸢密线”,将迅速传遍巴蜀,稳定人心。
随后,他看向谯明子:“谯纵既诚心归附,朕亦不负之。”
“册封谯纵为归义侯,赐宅建康!谯明子、谯洪等,量才录用,入朝为官!”
这既是优待,也是人质。
将谯氏核心迁离蜀地,置于掌控之下,是确保蜀地平稳过渡的必要手段。
谯明子俯首谢恩,心中五味杂陈,但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仪式结束后,第一批由谯蜀承诺的大宗粮秣和药材。
开始通过长江水道,源源不断地运抵江陵。
这些物资,如同久旱甘霖,极大地缓解了荆楚的饥荒和医疗压力。
站在江陵城头,望着长江上往来穿梭的、满载粮食的蜀中船只。
冉闵对身边的玄衍和墨离说道:“蜀地归流……”
“非仅得一地之利,更断苻坚一臂,去朕西顾之忧。从此,可全力北望中原矣。”
玄衍颔首:“然。消化蜀地,稳固荆楚,仍需时日。但星火已聚,燎原之势可期。”
墨离面具下的目光,则投向西方,那里……
他派出的“阴曹”触角,已悄然潜入巴山蜀水,开始执行那无声的掌控与监视。
谯蜀的和平归附,如同在波澜壮阔的乱世棋局中……
落下了一颗看似平淡、却影响深远的关键棋子。
它不仅为冉魏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战略后方和物资保障。
更向天下昭示了一种新的可能,在冉闵这面“汉家脊梁”的旗帜下,整合力量,共抗胡虏。
时代的洪流,因江陵这场血战,因谯蜀这番抉择,开始加速转向。
一个新的格局,正在孕育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