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执权柄(1/2)
第一幕:白幡落
慕容燕国的龙城,尚未从国君骤崩的震撼与悲恸中完全苏醒。
皇宫之内,白色的幡旗依旧在秋风中瑟瑟抖动。
如同无数失了魂灵的苍白手臂,徒劳地抓挠着铅灰色的天穹。
宫人们垂首疾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死寂之下的暗流汹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烛、草药和某种无形压力的沉闷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极殿,昔日慕容俊临朝听政、挥斥方遒之地,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氛。
那高踞于御座之上的,不再是不怒自威的雄主。
而是一个年仅十岁、身形单薄的孩童,新帝慕容暐。
那身特意为他改制,却依旧显得宽大沉重的玄色龙袍,几乎要将他瘦小的身躯吞噬。
他坐在那里,双脚悬空,无法及地,只能不安地微微晃动。
稚嫩的脸上,一双本该灵动的大眼睛里。
此刻盛满了,与其年龄截然不符的恐惧与茫然。
他偷偷地、用力地抠着龙椅扶手上镶嵌的冰冷宝石,指甲边缘已然泛白。
仿佛这是他与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唯一的、无声的抗争。
御座之侧,设有一道珠帘。帘后,端坐着当今的太后,可足浑氏。
她一身缟素,却难掩其丰腴体态与凌厉气质。
眼角微微上挑,目光透过晃动的珠串,如鹰隼般扫视着殿下的群臣。
那目光里,没有新寡的哀戚,只有竭力抑制的权力欲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她的手指轻轻捻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动作看似舒缓,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慕容俊的暴毙,对她而言,是滔天巨浪,亦是前所未有的机遇。
她必须牢牢抓住眼前这个年幼的儿子,抓住这垂帘听政的权柄。
在这虎狼环伺的朝堂中,为她和她的家族,杀出一条血路。
而在珠帘之外,百官榜首,一人昂然而立,正是太傅慕容评。
他年过六旬,养尊处优的身材略显肥胖,面容浮肿,眼袋深重。
但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的精明与贪婪,却比殿外的秋阳更为刺眼。
他身着紫色朝服,金戴玉冠,在这满殿素白中显得格格不入。
却又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宣告着谁才是此刻真正掌控局面之人。
他微微侧身,既能感受到身后珠帘内投来的审视目光。
又能将殿下,所有臣工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的手中,看似随意地把玩着一柄小巧的金框玉珠算盘。
玉珠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在这寂静的大殿中,竟如战鼓般敲在不少人的心上。
殿下的文武百官,分立两侧。汉臣、鲜卑勋贵、部落酋长,人人面色凝重,心思各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引而不发的张力。
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将这看似哀肃的朝堂彻底点燃。
所有人都知道,先帝慕容俊的棺椁尚未入土。
一场关乎国运、也关乎每个人身家性命的权力风暴,已然降临。
第二幕:稳之名
冗长而繁琐的丧仪流程终于走完,殿中暂时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
慕容评清了清嗓子,那做作的“百宝咳”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向前一步,对着珠帘和御座深深一揖。
姿态恭谨,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陛下,太后。先帝龙驭上宾,山河同悲,臣等五内俱焚。”
“然,国不可一日无主,亦不可一日无纲。”
“当此国丧之际,内外瞩目,人心浮动。”
“依老臣愚见,当前第一要务,乃是‘稳定’二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稳定”,这个词被他反复提及。
如同一个万能的咒语,为后续的一切行动铺垫着合理性。
珠帘后,可足浑太后微微颔首,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沉痛与坚定。
“太傅老成谋国,所言极是。陛下年幼,哀家一介妇人。”
“今后朝政大事,还需太傅与诸位臣工多多费心,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她的话语,看似放低姿态,实则将慕容评推到了前台,也默认了其“顾命大臣”的首席地位。
慕容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面色一肃,继续道。
“太后明鉴。所谓稳定,首在兵权归一,政令畅通。”
“先帝在时,四方征伐,诸位将军劳苦功高,各镇兵马,亦是为国效命。”
“然,如今非常时期,为防小人离间,杜绝拥兵自重之嫌。”
“更为了集中力量,拱卫京畿,确保陛下与太后万全……”
“老臣斗胆建议,应对四方都督、边镇大将之兵权。”
“稍作调整,部分精锐,暂归中枢统一调度。”
此言一出,殿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调整兵权?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削藩!尤其是在先帝新丧、强敌环伺的当下!
不少将领面露愤慨之色,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武将班列中几个空着的位置。
那是诸如慕容恪、慕容垂等宗室名将的位置。
他们或因镇守边陲,或因其他原因,未能返京。若他们在,慕容平安敢如此?
一名性如烈火的老臣,乃是先帝旧部,骠骑将军孙盖,忍不住出班抗声道。
“太傅!此言差矣!如今冉闵凶焰方炽,前秦虎视眈眈,柔然、高句丽皆非善类!”
“正当倚重诸位王爷、将军,励精图治,以御外侮!”
“此时收缴兵权,岂非自断臂膀,令亲者痛仇者快?万一边境有失,如何奈何?”
慕容评似乎早料到会有人反对,并不动怒。
只是那肥胖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冷的笑意,他慢悠悠地转向孙盖。
“孙将军忠勇可嘉,然则……岂不闻‘攘外必先安内’?”
“兵权分散,乃取乱之道。当年石赵之败,殷鉴不远!”
“老夫此举,正是为了凝聚力量,更好地应对外敌。”
“莫非孙将军认为,我大燕的将军们,离了本部兵马,就不会打仗了?”
“还是说……孙将军对陛下、对太后的忠心,需要靠手里的兵权来维系?”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直接将“拥兵自重”和“不忠”的帽子扣了下来。
孙盖气得满脸通红,胡须颤抖,还想再争,却被身旁的同僚死死拉住。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如同毒蛇吐信,让殿中温度骤降几分。
“太傅所言,老成持重,实乃金玉良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官班列中,走出一人,正是国师,宇文逸豆归。
他一身玄色萨满法袍,身形瘦削,脸上布满皱纹。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盲眼,空洞地望着前方,却仿佛能洞察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他手中拄着一根顶端嵌着婴儿头骨的“人脊杖”,步履无声。
他面向珠帘和御座,微微躬身,用一种缥缈而诡异的语调说道:“太后,陛下。”
“老臣近日夜观星象,见紫微帝星虽承天命。”
“然其侧有将星过耀,光芒炽盛,直冲斗府,此乃……”
“臣不敢妄言,然天象显示,将有强臣凌主、兵戈内起之兆啊!”
他顿了顿,感受着殿内因他话语而骤然加剧的紧张气氛,继续道。
“太傅提议收拢部分兵权于中枢,正是顺应天意。”
“压制过耀将星,以固本培元,保我大燕国祚绵长。”
“此乃上天警示,不可不察,不可不从!”
星象!又是星象!当年慕容俊在位时……
宇文逸豆归便常以星象、巫蛊之言干预朝政,排除异己。
如今新帝登基,太后垂帘,他这一套更是成为了慕容评手中最锋利的诡刃。
将政治斗争披上“天命”的外衣,使得任何反对都显得忤逆不道。
孙盖怒视宇文逸豆归,气得浑身发抖。
却不知该如何反驳,这虚无缥缈又沉重无比的“天意”。
慕容平适时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神色。
“国师既观天象如此,我等为人臣子,岂能不畏天命?”
“老夫此举,实非得已,全是为了陛下,为了大燕的江山社稷啊!”
他转向珠帘,深深一揖,“请陛下、太后明鉴,为保国本,宜早作决断。”
珠帘后,可足浑太后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念珠。
她自然知道慕容评和宇文逸豆归是在借题发挥,铲除异己。
但“强臣凌主”四个字,深深刺痛了她。
慕容恪、慕容垂,这些战功赫赫的宗室亲王,哪一个不是潜在的威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