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2/2)
说实话,有点被自己吓到。
满面油光。
这一幕太恐怖了,她不忍心多看。连忙收起了镜子。
温语槐还没回来,顾嘉宝等了一会儿,闻着头油味道,憋闷得难受。而且水喝太多了,她真的很想去上厕所,再顺便洗个脸。
长时间等不到人,顾嘉宝索性决定自己去卫生间,距离病床不过是几步远的距离而已。
她下床拄着拐杖,自己一点一点慢慢挪动过去。
因为伤腿不能动,她自己蹲马桶的时候很小心,但是洗脸之后又感觉头油,抓了两下,转身单脚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水渍,打滑摔得很重。
骨头磕着地板,闷疼。
温语槐拎着吃的推开病房门进来,就看到摔倒在卫生间的顾嘉宝,她正狼狈地想要握着门借力起身。
温语槐简直要血压飙升:“你怎么下床了,没摔倒哪里吧?”
顾嘉宝忍着胳膊上的疼痛,说:“没事儿,没摔着,我想洗个澡,太脏了,头发也好油。”
她自己都忍不住要嫌弃自己。
温语槐真不知道她脑子在想什么,都这个时候还洗澡。
“我叫医生过来给你重新检查一遍,你在想什么,万一腿再摔伤了怎么办,有什么事情不能等我回来么?”
顾嘉宝看她一眼,不说话。
温语槐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重,缓了缓。“你暂时还没办法洗,油一点不碍事的。”
顾嘉宝感觉很别扭,坏脾气上来了,说着说着简直要哭。
“可是真的很难看,很邋遢。”
温语槐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了当说:“我去叫医生。”
林医生很快赶了过来,跟着温语槐身后快步冲进卫生间,蹲下身给顾嘉宝检查。
“看样子胳膊撞到了,有不少擦伤,好在腿没有二次受伤。等会儿给她做个消毒就行了。”
“不放心的话,可以再拍个片子。我这边初步判断是没事。”
温语槐点头:“好的,谢谢你林医生。”
就在这时,顾嘉宝突然发难,把洗手台上放置的饭盒全推到打翻了。
那是温语槐刚才买回来的,排骨和玉米滚落,浓白色汤汁流淌了一地,不合时宜的香味四处弥漫。
场面突然尴尬。
林医生看着眼前的情况,不明所以。
温语槐看了一眼顾嘉宝,带着客套的微笑对林医生说:“抱歉让你见笑了,麻烦林医生先回去吧,这里等会儿我们会收拾干净。”
“嗯好。”
林医生临别前看了一眼,那个断腿的漂亮姑娘,像是在好奇她为什么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
关上门,卫生间只剩下了她们两个。
温语槐脱下身上的羊绒大衣,推门过去扔在病床上,又从病房角落里拿来了拖把,准备开始清理善后。
顾嘉宝还固执地站在那儿,要靠着手捏着洗手台的花岗石沿借力才能站稳,这一幕可怜又可笑。
温语槐看了她一眼,说:“你先别动,或者我先扶你回去?”
顾嘉宝没回应。
温语槐又问:“刚才为什么要把食物弄翻?”
“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要教训你了。”
沉默地僵持片刻后。
顾嘉宝才终于开口,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黏糊。
“我说我想洗澡,你听见了么?”
温语槐没说话。
气氛更是凝固。
顾嘉宝似乎更生气了,吸了吸鼻子,因为情绪激动胸口起伏不定,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下了逐客令。
憋着股气说:“我心情不太好,你先走吧。”
隔着卫生间的玻璃镜片,上面还挂着一条条汤水流动过的痕迹,温语槐擡眸看一眼镜中的人。
温语槐选择不置一词,转而又低下头处理食物垃圾。
顾嘉宝像是被她的无视给激怒。
“我让你走啊,少管我的事!”
顾嘉宝刚发泄完怒气,擡眸看到温语槐一脸阴郁,她常年当领导,一言不发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吓人。
紧接着,温语槐又直接扔下手里的拖把,杆子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这响动砸破了平静。
顾嘉宝心里一惊,不知道温语槐要做什么,是不是要发怒。
心里有些恐惧。
她看着温语槐,只见对方并没有预期的怒火,甚至是放缓了语气说:“怎么不高兴了,要这么撒气?”
声音还带着些沙哑和浓浓的疲惫。
见状,顾嘉宝鼻子一酸,委屈道:“我说了我想洗澡。”
话刚说出口,她的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温语槐看不懂她这是怎么了,但看着她这么伤心,开始有点后悔刚才的武断。
“为什么一定要现在洗澡呢?”
顾嘉宝泪盈满了眼眶,却也只是摇了摇头。
温语槐耐心地询问:“没关系的,你都可以说。刚才是我不好。”
顾嘉宝擡眸看了她一眼,眼泪又忍不住掉。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止不住地流,她就这么憋着气,无声地抽噎,哭了半天却一句话也不说。
温语槐在旁边,不停地递纸巾给她擦眼泪,大多数都被她躲过去。
等到她哭累了,眼泪流干了。
温语槐也不走,就站在旁边,两个人这么僵持着。
顾嘉宝心情稍微平复了些,因为还是很想洗澡,自己一个人没办法洗,才愿意犹豫着跟她说。
“就是以前家里出事的时候,我躲了很久,那个时候浑身弄得很脏,后来去了南山镇,又每天躲在出租屋里。感觉很不好,有时候可以在床上躺一天也不动,会莫名其妙地情绪崩溃。下床都很困难。后来我感觉自己情绪不对,就会去洗澡。把自己洗干净,然后这样就好很多了。”
温语槐听着这些话,感觉自己好像要被轻飘飘的羽毛给压垮了,被棉花堵住了喉咙,想要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恍然间,她想起顾嘉宝自从出车祸到现在,平静得有点过分,如果不是刚才,她甚至连一滴眼泪都不会掉,甚至还能同人说笑。
自己居然什么也没察觉出来。
顾嘉宝望着温语槐,像是看她是否会同意。
犹豫着,还是选择继续说服:“我知道现在不太合适,但是很脏我有点受不了,很容易焦虑得哭。”
温语槐轻嗯一声。
“因为你生病了。”
顾嘉宝不在乎生没生病,反正都已经过去了。小心翼翼地询问:“那可以洗澡么?”
温语槐简直不忍心看她,别过脸去。
“嗯,当然可以。”
“以后我会带你去看专业的心理医生,接受专业的治疗。”
“哦好。”
这个时候,顾嘉宝又变得好说话得过分。
一场争吵的战火好像就这么熄灭了。顾嘉宝想为刚才的事情说声对不起,刚想开口,却突然被温语槐强势地吻咬嘴唇,炙热的亲吻像是雨点一样落在皮肤上,伴随着对方的喘息,滚烫。
顾嘉宝有些错愕。
无措地眨了眨眼,她发现温语槐红了眼眶,是在哭么?
她好像没怎么见过温语槐流泪。
在这之前,顾嘉宝也从来不知道,人原来还可以一边亲吻,一边流泪。
缠绵的时候那么温柔,却又那么伤心。温语槐的额头抵了一下她的额头,这个动作很亲昵。唇角贴着她的耳垂。轻声说:“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顾嘉宝不理解。
她只感觉温语槐很用力地抱着她,有点痛。
温语槐吻着她的唇齿,呼吸交融。忽而看见她哭得有些狼狈的脸,还未擦干的泪痕,下至睫毛被泪水洇湿挤成一条妩媚的线。
她突然用力咬顾嘉宝的嘴唇,扯了一下软肉。
“顾嘉宝。”
她疑惑地应一声:“嗯?”
“我们做爱吧。”
*
凌晨十二点钟,温语槐把外卖饭盒递给她。
“先吃东西吧,趁热。”
顾嘉宝不情不愿地接了过来,愤愤咬了几口,还是没有放弃想去洗个澡的念头。
“那等我吃完了就去洗?”
温语槐干脆从她手里拿过筷子,夹起把排骨递到她唇边,“吃完了再说。”
顾嘉宝恼了:“你是不是糊弄我?”
温语槐擡眸看她,“现在是深更半夜,明天我请个护工阿姨过来给你洗头发洗澡,或者我自己来。行不行?”
顾嘉宝想到自己这个样子就觉得难以接受,自我厌恶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现,情绪起伏不定,耳朵也跟着泛红。
戴着的那枚钻石耳钉挂在肥厚红肿的耳垂肉上,一闪一闪,微微发烫。
温语槐坐在她身侧的床沿,伸手捏了一下她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微凉的指尖触碰,耳垂有点烫。
温语槐一想也是,骨头断了,身体状态异常。
顾嘉宝难受死了。
“太丑了。”
温语槐见状微微挑眉。
开口直接戳中靶心:“你是不是有点儿容貌焦虑?”
“不是。”
“没事的,你丑丑的我也喜欢。”
“我才不丑。”
温语槐轻笑看着她。
跟当年那个稚嫩又神气的面孔相比,此刻年过三十的顾嘉宝像是失去了那层柔光滤镜。头发油腻,面容憔悴,眼神里还带着点执拗的劲儿。
果然平时的温和都是表面。
年纪渐长,坏脾气也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从中学开始顾嘉宝很爱漂亮,别的方面不论,光是衣服颜色就多到让色弱崩溃的地步。温语槐经常给她洗衣服,很清楚这一点。
重逢的最开始,她也差点要被顾嘉宝表现出来的好脾气给骗过去了,以为过了这么多年,转了性子不在乎外貌了。
但现在看来,别扭起来还是一个样。
温语槐沉思片刻,“看来是我说错话了。”
顾嘉宝面露疑惑地看着她,问:“说错什么了?”
“没什么。”她侧身过去亲了一下顾嘉宝的脸颊,在耳边轻声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有多在乎你。”
顾嘉宝简直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在乎肉麻到。躲了下。
温语槐做过很多次路演,经验丰富口才了得,眼看奏效就接着说。
“我觉得真正爱一个人,应该是关心她的方方面面,而对我来说,你的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漂亮的外表都是无足轻重的身外之物。而且人总不可能每天都漂亮,整装上阵,这样不是会把你自己累坏么?你说是不是?”
尽管顾嘉宝不想承认,但是内心的焦虑不安的确是有点被抚平。
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温语槐耐心哄着,袒露自己的经历。“我有很多时候,忙起来会连脸都不洗。就这么对着电脑一坐一整天,比你邋遢得多。”
“那你这么忙,有按时吃饭么?”
“有吧,但是有时候偶尔会忘了吃。也没什么。”
“你过得好辛苦啊。”
顾嘉宝有点心疼。
“是啊。”温语槐叹息。“可是你现在也很辛苦啊,已经连续忙了好几天,还出了意外小腿受伤,连生日都没能好好过。换做是别人身上发生这种事你肯定会心疼,但是对自己却不会有什么感觉。为什么要这么苛责自己呢?”
顾嘉宝被她的话语击中,哑口无言。
温语槐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我们两个都会慢慢变老变丑的,无论我们怎么想,时间都在不停地向前走,从这个角度看,我们每个人衰老的速度都是一致的。”
顾嘉宝知道她想说什么。
冷哼一声:“我就是老了也不会丑的。”
温语槐忍不住轻笑。“好好好。我丑行了吧。”
两个人挤在一张病床上,轻声细语地聊天。沉默片刻后,顾嘉宝突然问:“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
她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但是在她的印象里,以前的温语槐是野心勃勃,奋发上进的。嘴里绝不会出现这种老气横秋的话,绝不会甘愿承认自己的弱势和无奈。
“嗯?”
“就是……”顾嘉宝想要翻个身,但是腿被沉重的白色石膏裹着动不了,完全限制了她的活动范围。
温语槐伸手帮忙,把她身后的枕头垫了下。“明天我给你送个新杯子和枕头过来吧。”
“不用,就住几天就回家了。”
温语槐轻嗯一声,其实她想借着这个机会让顾嘉宝搬去她家里的住,但是讲话要看时机,她很有耐心并不着急。
“刚才想说什么?”
“你变得好平静,甚至有点像长辈的感觉。”顾嘉宝又笑:“不过我们两个人的确是到了要做长辈的年纪了。但是我好像还一直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温语槐轻笑。
“不用做准备啊,你可以一直做个长不大的小孩。地球上几十亿人口,生孩子对于人类来说是很容易的事情。”
“为什么容易?”
明明生育那么痛苦。
温语槐凑近,压低声音说:“因为做爱很舒服。”
“……”
顾嘉宝愤愤:“这完全说得不是一回事,你不要仗着读书多就跟我胡说八道来骗我。”
温语槐轻笑,很客观地陈述:“这就是一回事,人本身就是冲动鲁莽,不计后果。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理性人,人类历史上本来就有很多匪夷所思的蠢事,地球这么多人口就是其中之一。”
顾嘉宝无法反驳,但还是要犟嘴。
“瞎说。”
“好吧。”温语槐主动退了一步,询问:“那从你的理性出发,愿意跟我做点生孩子的事情么?”
“我们两个人要怎么生?”
顾嘉宝情绪一激动要翻身,差点动了那条伤腿。
温语槐连忙起身,到床尾看情况,掀开棉被,露出那只被石膏裹住的腿,脚踝的皮肤都是红肿的。
她伸手虚握了下。
“疼不疼?”
顾嘉宝说没事,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时间已经到了凌晨零点,她询问温语槐要不要回家,明天还有别的事情。
温语槐看着她,轻声说:“生日快乐。”
“之前不是说过了?”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遍。”
“你别乱动,我们一起睡。”
到了半夜,顾嘉宝又忍不住尿意,想要起身上厕所,她不想吵醒温语槐,伸手按铃。
但温语槐还是醒了,扶着她去厕所方便。
两个人困得呵欠连天,上完厕所又一起回到病床上依偎着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