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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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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现在还有个人在旁边。

她不太好意思弄出声音。

病房里的厕所空间并不大,温语槐背对着站在洗手台旁边,擡眸就能看着镜子。

身后的人蹲在白色马桶上,低着头弄自己的石膏绷带,不好意思。

“没事的,快点尿。”

“你别看。”

顾嘉宝别扭死了。

淅淅沥沥。

滴水的声音传过来。

她红着脸结束,刚扔掉卫生纸团,就看到温语槐踩着黑色皮靴走过来,微微俯身,胳膊穿过腋下帮她提裤子。动作做得太过自然,顾嘉宝没反应过来。

“别动。”

“好?”

鼻腔里涌入温语槐身上的香水味,还蛮好闻的,淡淡的潮湿气息。

刺啦一声,拉上裤链。

顾嘉宝脸一红,刚想拉开距离,就被制止,温语槐微微弓着腰,专心致志地弄着棕黄色的皮质带子。

“别动,你这个裤子还有带子,我给你系上。”

是有点麻烦。

顾嘉宝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

温语槐好像是在照顾小孩一样,就连裤子都帮忙提。

“要不别系了?”

“没事。”她耐心地一根一根系上,隔着银丝边框眼镜,眼神专注地盯着。

“怎么买这么繁琐的衣服。”

顾嘉宝小声说:“就是之前在直播间随便买的。”

温语槐系完了最后一根带子,终于直起身。

“喜欢这个风格么?”

她观察顾嘉宝穿的很多衣服都蛮别致的,不是颜色罕见,就是款式有点与众不同。像个小孩儿。

顾嘉宝晃神,被她那种正经的眼神看得有些无所适从,好像这个问题的回答会被认真采纳考虑。

“还好,就是整天闲着没事儿逛直播间,看到好看的就会去下单。”

总之,不用太在意。

温语槐轻嗯一声。

修长的手指握着她的手臂,准备扶着人走,另一只手伸向前方,灵巧地拧开了门把,将人带了出去。

一只脚单腿跳,顾嘉宝还不能完全适应,即便是拄着拐杖也很吃力,行动有些踉跄。

温语槐放缓了脚步等,结果被她的脑门撞得正着,闷哼一声。正好磕在锁骨的位置,还压到了她的胸脯,生疼。

隔着厚厚的浅灰色粗针毛衣,脸颊触着蓬松柔软,顾嘉宝的鼻尖正好贴着,软骨顶着一团肉。

像是整个脑袋都埋了进去。

看着对方脸上蹙眉忍耐的表情,顾嘉宝感到自己闯祸了。“很疼么?”女孩子**都比较脆弱。

“没事。”

明明刚才温语槐握着她胳膊的手都用力了几分。顾嘉宝不太相信,望着温语槐脸上的表情,又弥补似地伸手摸了一下。打算给人揉。

突然那只手被擒住。

温语槐轻咳一声,“我没事。”别揉了。揉得更难受。

“嗯,好吧。对不起我练了铁头功。”

“还有这种说法么。”

感觉那股痛感是一时半会儿下不去的,温语槐默默深吸一口气,继续扶着。

顾嘉宝的另一只手拄着银色拐杖,一下一下触地,发出哒哒这类力道并不算重的声音。

连续忙碌了几天,她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洗就进了医院。此刻看起来有些邋遢泛着油,软塌塌地勾在耳朵后面。

她模样很纤细,有点憔悴,跟只麻雀似的。

走路的样子稍显笨拙,再加上那肿包似的石膏裹着小腿,绝对称不上是赏心悦目。

但莫名地,也许是被那股痛感刺激的,温语槐光是看着就觉得有些错乱,呼吸也跟着她拐杖落下的重音凝滞了几下。

病房里很安静。

隔壁床的小朋友都已经睡觉了,家长就再旁边,随便找个小凳子坐着,趴在孩子的病床沿上批改作业。

看起来挺辛苦的。

顾嘉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随后躺回病床上。捏着盖在身上的被褥,感觉有点薄。好在病房里开着24小时的空调,也不算冷。

温语槐并没有着急离开。

她挤在狭窄的过道里,修长的腿显然有些被约束。

“你是不是明天还有工作啊?”

温语槐擡起手腕看了眼表,“还早。没事。我再陪你一会儿。”

“我记得好像有一次你半夜发烧,那个时候也是医院里过夜的。”

听到这句话,温语槐表情一怔。脑海被突然涌现的记忆碎片占据。

“是。”

顾嘉宝回想起来,觉得自己二十出头的年纪还是挺有活力的,大半夜陪着温语槐在医院里吃东西,还给自己吃拉肚子了。

“那个时候胃口正好,现在想想也有点嘴馋了。”

她看着温语槐,发现对方脸上的表情有点凝重。

“怎么了吗?”

“没事。我出去给你买点东西吃。”

病房里有点沉闷,感觉呼吸不畅,有点待不下去,她要出去透透气。

走到医院楼下的便利店,温语槐越过货架,罕见地买了包烟。

便利店的收银员打量着她,这是最便宜的红塔山,不像是这种穿着非富即贵的女人会抽的。

“给你的找零小票。”

“嗯。”

温语槐脸色阴郁,伸手接过,转身离开了便利店。偏偏不凑巧,外面飘起了小雨,堵住了去路。

收银员看向外面,对着她的身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喊了一句,“美女,可以进来躲雨。”

温语槐微微侧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却没有进去。

好奇怪的人。

收银员有点看不懂,继续看着店里的生意,很快就有上班族过来买单。

顾客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儿,她脸色疲惫。一边付款,一边打着电话。

“我要上班我要赚钱你知道吧,不然我怎么生活?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用吃饭,家里欠的这么多钱,我不还谁还?!”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力。

收银员扫好了商品,有些谨慎地看着她。

“一共是一百三十八元,我扫你。”

意识到自己的突兀,女孩儿像是瘪了的气球,一下子卸了力,疲惫地翻找出收款码,对准扫完付款。

掀开塑料门帘,她拎着一大包东西离开,不管不顾只身走进雨里。

温语槐看着她奔跑的身影,莫名觉得熟悉。

可能自己当初也是这样吧。

那个时候她想赚钱,拼了命地赚钱。

后来她真的赚到了很多钱,多得几辈子都花不完。不停地工作,工作,一秒钟也不敢放松,一秒钟也不敢落后停下。

那个时候她还很年轻。

唯一接触到的创伤就是贫穷带来的各种并发症,没钱不敢生病,冬天忍着寒冷,夏天不敢开空调,去超市要看打折商品。但因为应试教育上取得的成功,她总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孤注一掷的勇气,越是痛苦她就越是坚定。

她认为真正的命运,需要要艰苦的奋斗去征服。到了功成名就的时候,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就是靠着这样的信念,她撑过了一年又一年。每每情绪崩溃,或者像是耗尽了力气,坐着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时间流逝的时候,她总是告诉自己再多坚持一会儿。

很快,她就可以到达顶点。

很快是多快。

温语槐是个很有时间意识的人,更何况她还迫不及待想要成功,别人每天工作8个小时,她可以把自己压榨到11个小时左右,周末也不休息。日复一日地严格执行。

这样别人3个月能做完的事情,她只需要1个半月。

这样就快得多。

成为创始人之后,她已经拥有很多钱了。可麻烦还没有停止,痛苦还是没有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不知道何时又出现的病痛,还在活着的某个瞬间,又撞出了什么淤青。

不知道该怎么治疗。

如果真的存在某种天意,那么她这一生算不算是毫无意义的一生。自以为自己代表着某种真理,但实际上只是不停地被一个又一个病症给困住。

*

那个时候还在中金实习,温语槐有天下班回到出租屋里,半夜发了发烧。

顾嘉宝就躺在她的身侧熟睡。

温语槐不打算叫醒她,准备自己穿上衣服出去找个诊所挂吊水。

这小懒虫每回睡得都很死,中途叫醒她得废很大的力气,而且磨磨蹭蹭穿衣服起不来。

而且叫她过来也没有什么意义,除了打扰她睡觉之外。

刚披上衣服,温语槐感觉肺热,没住忍咳嗽几声。可旁边熟睡着的顾嘉宝却被这点动静给吵醒了,睡眼惺忪地问她怎么了。

看到她烧得脸通红,又问要不要去趟医院。

温语槐不打算让她跟着受罪,戴上口罩,声音闷闷的,只说自己打车过去就行。

但是顾嘉宝却执意要跟。

那也是冬天,两个人在凌晨一点多顶着大雪出门。

路面结冰,再加上这个时间点,连车都不好打,好在医院离得不远。一路上冰天雪地,冻得人哆嗦。

换做是别人回想起这种经历或许会感动。但是温语槐并不感动。她并非是那种会因为别人对自己的付出而轻易感动的人。她相当冷情,天生的那种。

不喜欢的人,对她再好也没用。

可喜欢的人,她也不希望对方这样对她好。完全不喜欢这样。

她喜欢顾嘉宝,就天然想让对方享受最好的。而非是见证自己狼狈脆弱的时候。甚至是跟着自己一起吃苦。这只会让她深深地自责。

她讨厌这类受苦受难的剧本,可现实又经常压得她喘不过气。

排队挂号,办卡要缴费,温语槐下意识地查看自己的存款余额,捏着手机,擡头看医院里刺眼的白织灯,感觉生病都是一种奢侈。

从队伍里出来,她看向长廊。

顾嘉宝坐在椅子上捂着嘴巴,瞌睡呵欠不断。模样很孩子气,她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后脑勺还翘着几根,急匆匆跟着出门了。

这样还要扮演一个成熟懂事的安抚者,想要去照顾别人。陪着不肯走。

温语槐把账单塞进口袋里,整理好心情走过去。

顾嘉宝就像是个好奇宝宝一样,问她好点了么。

温语槐总是微笑着没事。

她是凡事都不挂脸的那种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忍耐,多难熬的日子都能默默熬过去。

可此刻她却觉得自己像是拉到了极致的那根橡皮筋,快要绷断了。不仅仅是忍受着身体病理上的痛苦,她更觉得不应该这样。

“你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顾嘉宝问她。

温语槐摇了摇头,什么也说不出口。

顾嘉宝看着她沉默的表情,觉得气氛有点压抑,于是想着说点好消息。

“我的实习工作还挺顺利的,带我的领导说过几天就可以发工资了,到时候我先把房租付了,然后请你去吃大餐好不好?”

温语槐感觉糟糕透了。

顾嘉宝越是这样努力体谅,她就越是觉得难受。

但最终还是笑着说好。

捉襟见肘的生活,温语槐早已经习以为常,甚至眼下的生活于她而言是奢侈,跟村子里度过的十几年比起来要好上很多。

可是她支付不起的账单太多,还拖着顾嘉宝一起。顾嘉宝越是这样努力适应,她就越是会觉得内疚。

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考上好大学还远远不够,她迫不及待想要努力赚钱去改善生活,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就放松停下来。

生活总在某个时刻会把人逼到无路可走。

但是顾嘉宝却不觉得辛苦,她甚至觉得新奇,从来没有半夜陪着人来医院的经历,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最后闹着肚子饿,她还跑出去去便利店里买了一份最便宜的关东煮。结果因为放了太多辣,吃得胃里不舒服。

惨兮兮地趴在温语槐身上,一动不动。

像是一只黏人的虫子。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度过那个灰暗的冬天。

那种时刻会在人心里留下永恒的烙印,成了无法愈合的伤口。

——

抽完一支烟之后,温语槐将烟头掐灭,扔进旁边散发着臭味的垃圾桶里,修长的手指上戴着的素圈戒指,随着动作晃动出碎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

她站在这里格格不入,突兀得很。

转身折返回到便利店,看到收银台旁边摆着的关东煮,温语槐微微发怔,想起顾嘉宝的话。

打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很快接通,传来懒洋洋地一声呵欠,女孩儿轻声的嘟囔。“你再不回来我都要睡着了。”

温语槐轻笑,问:“你要吃什么?”

“都可以。你在哪里啊,不会跑很远了吧?”

“没有,就在附近。”温语槐问:“要吃热的么?”

“好。”顾嘉宝笑嘻嘻地答应。大约是看了一眼时间,她轻声惊呼:“都快到十一点了,你快点。我是没事啦,明天是肯定不用去上班了,但是你还要上班呢。”

“我也不上班了。”

“啊?”

温语槐又重复一遍:“我也不上班了。”

“为什么呢?”

温语槐沉默片刻,轻声说。“不想上班。上够了。”

听到这么任性的理由,顾嘉宝哈哈笑。“不行的,你的工作不是很重要么,要管着那么多人那么多钱?”

“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认为自己的工作至关重要,是精神病早期症状之一。”

顾嘉宝乍一听,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早知道就应该多读点书,不然听到温语槐说这种匪夷所思的言论,她都没有办法反驳回去。

全都是歪理。

见她哑口无言,温语槐笑了几声。“不说了,我给你买吃的。”

*

挂了电话,顾嘉宝窝在床上,盯着腿上的石膏,那种被车祸惊悚感还没离开她的身体,就多了这么一个沉重的枷锁。

她又惊又怕,控制不住地犯困。

那种被撞击的感觉,不停地在脑海里闪回。让她想睡但是又睡不着。

林医生过来查房的时候,特意看了她一眼。叮嘱道:“你别紧张,骨头很快就会长好的。”

“好的,谢谢你啊,林医生。”

等林医生出去之后,顾嘉宝还忍不住纳闷地想,她哪里看起来紧张了,结果从包里掏出镜子,有了答案。

她看到了自己那张一副衰相的脸。

头发很油,眼底乌青,看起来毫无血色,就像是被炮仗轰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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