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云禧,对不起(2/2)
修长的五指似一截冻在昆仑雪水里的羊脂玉,淡绯色的甲床刺破薄霜。
很是养尊处优的手。
云禧擡头,不满地盯了萧慎敬一眼。
倏而反应过来自己的表情不对,又立刻半垂下头,露出了一小截脖颈。
她每个细微神情全都没有逃过萧慎敬的眼睛。
分明一身反骨,却努力要装作一副听话懂事的乖巧模样,结果却总是不小心露出虎牙。
让人有些忍不住想戳穿她的故作姿态,看她恼羞成怒的模样。
他放开手,故意说道:“你可知,可朕倒酒需要跪奉,酒壶不可高过御案。”
云禧点头唯诺称是,想也不想地就跪下接过酒壶。
她膝下没有黄金,反正就当是自己慈悲给萧慎敬上香了。
萧慎敬意外地盯了她一眼。
云禧却已经拿起酒杯开始倒酒了。
她喜欢喝酒也喜欢酿酒,这酒一闻便是放了十年的陈酿金华酒。
忍着尝一口的想法,她直接将杯子倒满了。
毕竟她喝酒一向都是习惯满杯。
结果,端给萧慎敬时,这人一脸寡淡地说了句“太满。”
云禧只能忍痛将酒倒了,又倒了大半杯。
“太少。”萧慎敬。
“……”云禧用地里攥着酒杯,恨不得将酒泼到萧慎敬脸上。
盯着她青筋微凸的手背,萧慎敬对身后的福顺说道“给朕记好了,她错一次罚一次。”
至于罚什么,萧慎敬没说。
反正他自己也没想好。
云禧深吸一口气,睨了一眼台下宫女们如何给嫔妃们倒酒的。
这次终于倒的酒尺度刚刚好。
她伸手将酒杯放到萧慎敬面前的御案时,衣袖滑落一小截,刚巧露出了手腕上的红痕。
云禧的肌肤本就白,就让红印显得分外明显,立刻就被萧慎敬注意到了。
指印明显,一看便是被人用力攥过。
他眯了眯眼,扫向台下大殿。
视线逐一扫过每个认识云禧的人,最后定格在范子石的身上。
他记得云禧进来前,范子石的位置也是空的。
台下,永安公主坐得近,最先看到萧慎敬身边的云禧。
这些日子,无论她想什么法子,萧慎敬都不让她见云禧,甚至还用面首敲打她,她再担心也分外无奈。
特别是听说她伤了皇后,更是让她焦急如焚。
世人都知萧慎敬对岑雨薇的维护,若是出了什么事云禧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而云禧又是鱼死网破的性子,那简直就是针尖对麦芒。
可……萧慎敬如今是统御四方的天子,与他为敌那无疑是在自寻死路。
还是尸骨无存的那种。
如今见云禧安然无恙担忧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而一同放下心来的除了她,还有斜对面的陆修然。
当云禧刚出现在萧慎敬身边,他便注意到了。
时隔了四年再次见到早已逝去的人。
一时间只觉熟悉又陌生,分外恍然。
而下手位的范子石也是亦然,眉目频频望向御座之上。
萧慎敬独坐御台之上,自然轻而易举地将众人的神情收入眼中。
而云禧对停驻在自己身上的注视漠不关心。
只想快点离开回去睡觉。
台下,歌舞渐消。
这时,福顺躬身前来小声提醒“陛下,大闸蟹已蒸好送来。”
“诸位爱卿。”年轻帝王的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朕特赐江南进贡的阳澄湖大闸蟹,与卿等同乐。”
殿中群臣闻言,纷纷躬身谢恩。萧慎敬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目光落在云禧身上的范子石,而后才扫向众人“诸位爱卿不必拘礼,今日君臣同乐,但吃无妨。”
声音一落,已有宫女捧着热气腾腾的螃蟹送上。
户部尚书王汝贞行上前一步,恭敬地接过宫女递来的金边瓷盘,盘中一只橙红油亮的大闸蟹散发着诱人香气。他朗声道:臣闻九月团脐十月尖,此时正是蟹黄饱满之时。陛下赐此美味,实乃臣等之福。
萧慎敬点点头:“王爱卿懂行。来人,给王大人多上一只。”
王汝贞受宠若惊,连忙叩首:“臣谢主隆恩!”
他接过第二只蟹,动作优雅地拆解起来,蟹黄沾在指尖也不在意,吃得津津有味。
礼部尚书薛清平细细品了一口蟹黄,站起身恭敬道:此蟹壳薄肉厚,黄如金,膏似玉,入口鲜甜回甘,实乃上品。更难得的是从江南到京城,千里之遥,蟹却新鲜如初,足见陛下恩泽,连天地都为之动容。
萧慎敬笑了笑:“好一个连天地都为之动容!薛尚书不仅会吃,更会说话。来人,赏薛尚书御酒一壶!”
众臣见状,纷纷效仿,一时间群臣和睦气氛融洽。
而云禧垂着脑袋打了个哈欠。
她累了一天,只想睡觉。
见萧慎敬此刻心情好没空管她,她躬身,悄咪咪地一步步朝下退去。
结果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了萧慎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去哪?”
“人有三急。”云禧脚步一顿,擡头,很真诚地说道。
萧慎敬盯着她,挑了挑眉。
仿佛在怀疑她说的真实性。
云禧不管他,大步离去。
她打定主意不会再回来,免得萧慎敬一会儿又想出了什么折腾人的法子。
萧慎敬正要命人留下她时,台下有朝臣说话,他只得将视线收了回去。
而台下的妃嫔们早已将一切看在眼底。
特别是坐在离萧慎敬最近的岑雨薇。
她有些出神地绞着帕子,明显心中有事。
君臣同乐后,又有表演献艺。
等萧慎敬饮完杯中酒后,发现年轻的翰林院学士——陆修然已然不在位。
萧慎敬放下酒杯,鎏金错银的九枝烛树在年轻帝王的眼底投下明灭的碎影。
云禧刚走出大殿,没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却太过久远。
于是,她下意识地驻足,回头。
月光像一匹裂帛缠在九曲回廊的鸱吻上,清瘦身影随宫灯摇晃忽明忽暗。
陆修然。
云禧看到这张清俊容颜时,还怔了怔。
反应过来后,她神情不变地冲他福身,如寻常宫女见到官员那般唤了声“陆大人。”
疏离淡然得仿佛她根本就不认识他。
陆修然控制不住地上前一步“云禧姑娘,我有话想与你说。”
“可,我没有什么话要对陆大人说。”云禧福了福身,提步就要走。
“云禧姑娘,我知道……你应当厌恶我。”陆修然声音略低,但又很快说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想……一直待在皇宫吗?”
这句话让云禧的脚步倏然一顿。
就像是被掐住了软肋。
可还没等她开口说话,两人身后响起了低沉的声音 “云禧,回来。”
声音不大,却犹如惊雷炸响。
两人倏然一惊,同时回头。
就见萧慎敬站在不远处的廊下,袖口的金线云纹浸在廊檐阴影里。
神情不明,却不怒自威。
陆修然倒是镇定,神情没有变化的低头行礼。
云禧倒是撇了撇嘴,压着不甘提步朝萧慎敬走去。
她想逃出去那就最好不要惹这个疯子,只要她不惹他,他肯定慢慢就会忘了她的存在。
到时候逃出去轻而易举。
路过陆修然身边时,她看到他擡眸看了过来。
月色和宫灯摇曳,她从他清润的眼神中好似看到某种坚毅的决定。
云禧一直不懂陆修然这个人。
可他分明看起来最易懂。
他就似水流中盘亘的石头,任凭周遭是污水横流亦或是清泉见底,他兀自岿然不动,清廉守节为民请愿自掏腰包也要兴修学院。
云禧记得很清楚,即便他高中状元,大魁天下扶摇直上,穿的依旧是初识时的天青色圆领长衫。
这样的清官当初与她保持距离,她能够理解。
可在她偶尔回眸时,又会发现他站在路边,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
很深很厚很重。
云禧真的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
她和他不过就是救命之缘,这种牵扯可大可小而已。
萧慎敬一直站在原地,等着云禧一步步走到他的身边,他这才慢悠悠地看了自己的臣子一眼“陆爱卿,这中秋宴席的重头戏都还没开唱,你可不能不在。”
云禧跟在萧慎敬身后,走的自然是北侧的云台门。
这门为帝王设置,门扉上彩绘北斗七星,与殿顶藻井的轩辕镜形成星象呼应。
象征“天子背靠紫微垣,面南而治。”
一般都只能帝后同行,彰显天家威仪。
而云禧哪里知道这么多弯弯绕绕,她此时不耐烦得很。
眼看都要走掉了,结果又被抓回来,她又要打起精神虚与委蛇!
她疾走几步,走到萧慎敬旁边,表情恭顺地说道:“陛下,奴婢手脚笨拙,就不去宴会添乱了。”
萧慎敬神情不显地睨了她一眼“你倒是把自己看得很清楚。”
云禧在心里冷笑一声。
嘴上却愈加恭顺“陛下说的是,”
萧慎敬挑眉,问道“可,朕为何要如你所愿?”
“……”云禧深吸一口气。
萧慎敬的视线下移,果然看到了她紧攥的拳头。
他微不可查地翘了翘唇角。
但旋即又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他眯了眯眼,丹凤眼里瞬间敛了浓墨般的阴翳。
大殿依然热热闹闹。
云禧本想躲在人群里偷懒,结果又被萧慎敬叫去,剥荔枝。
岑雨薇看向跪坐在御案边的云禧,紧紧攥着手帕。
“你可知,凡进荔枝,宫人以银匕剖红壳,玉指剔莹肉。”萧慎敬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汝窑天青釉酒盏,对垂眉的云禧说道。
“银匕?”原本垂着头的云禧立刻擡眸。
“……”她眼里的亮光看得萧慎敬难得哽了一瞬。
他心知,若是将匕首这般的凶器给云禧,惹急了,她又要做出大逆不道的行为。
一股不爽瞬间从心头窜出,他压着眉,神情不虞地偏头吩咐了福顺“给她用象牙签。”
看着云禧一脸无趣地低下头。
他故意又说道“这剥荔枝,需掌握“果肉不沾指”“汁液不溢盘”的标准,剥出的果肉需保持完整形态。”
云禧又偏头看了过来,一脸不可思议。
萧慎敬微微一笑“剥果过程中若果肉破损或汁液玷污御案都要受重罚,你可听明白了?”
云禧心里骂着穷奢极欲的狗皇帝,面上乖顺点头“好的陛下。”
她越是恭顺,萧慎敬越是知道她在心里骂人。
“至于这惩罚……”萧慎敬冷笑一声“掌嘴、罚俸都是小事,前朝曾有一宫女因荔枝汁溅到龙袍,被罚“提铃三昼夜”。”
他慢悠悠地睨向云禧“你应知道如何提铃。”
云禧实在受不了了,直接将一颗刚剥了一半的荔枝塞进萧慎敬的嘴巴“吃吧你,废话可真多。”
“……”萧慎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