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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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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宇开始大笑,笑得眼泪横流。

感受到郝辰拍在他肩膀上,试图安慰他的手,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我看着电视,她看着镜头,好似与镜头外的我互相看着。她还是那么美丽,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像溪水一样清澈的眼睛里,透露着慈爱的光芒。”

那一刻,时间仿佛倒流了,倒回到我小时候,那时,她经常这样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笑……”

声音本已温柔下来的邹宇,突然拿起了桌上的酒杯像喝白水一样一饮而尽,“你知道吗!就是因为那句话,就因为她的那个个眼神,我才去的北京!”

“慢点儿喝!”郝辰上来抢他的杯子,被一把推开。

邹宇用尽全力嘶吼道:“可她不认我!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认啊!我就是风,她就是树。她不认我!她只怪风不停地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打扰了树的安宁,却不知道,风是在哭泣!

她要我离她远点!她说,她恨我,要撞死我!”

鼻涕混合着眼泪,挂在邹宇几日未刮的胡茬上,令他看起来分外狼狈。

也许是突然的释放,耗干了他连日赶路来的最后一点力气,他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了下去,带着悲伤,“我满怀期待地去她工作的地方等她,她一眼就认出了我,可她却装作不认识我。她还警告我,再对她纠缠,她就报警。

我既难过又生气,就告诉她,我不怕警察,谁也阻止不了一个儿子去找他的妈妈,想让我别再找她,就撞死我。不然,我就会天天在她上下班的路上等她,等到她肯与我相认为止。

结果,有一天,她真的来撞我了。

那一瞬间,我死心了,以为她只在乎她自己的名誉,不在乎骨肉亲情。

我心灰意冷,本来买好了回家的车票,可在交警那儿,我知道了另一件事,改变了主意。

她竟然为她另一个儿子去顶罪,差点儿被拘留,就在她开车撞我的那天!

我终于明白了,她不是只爱她自己,不爱孩子。

她只是……不爱我罢了。

就像她说的,我爸和我奶奶是魔鬼,我只是她被魔鬼逼迫生出来的孽种,是毁了她一生的人,是她无休止的噩梦!”

“哎!你妈妈的心是够狠的。她怎么能这么说你,她没想过你听了有多难受吗!

她都忘了吗?当年,要不是她想逃走,被你奶奶发现非要打折她的腿,你扑上去替她挡了那一棍子,你的右胳膊也不会断,不会硬逼着成了左撇子。这些,难道她都忘了吗?”郝辰也喝了不少,眼泪不知不觉地也流了下来。

“不!她说的没错!我知道,我该补偿她,我决定要补偿她!

于是我自愿为她做了很多事,很多我有愧于心的事!这些事做多了,我变得越来越坏,到最后,已经不用她去吩咐,我就会主动去做了。当然,她也来不及知道了!”

邹宇痛苦地摇着头,手里的杯子跟着他一起摇晃,酒撒了他一身。

“那天晚上,我要是不想办法拦住那个女的,那女的就会飞来陕西,然后带着我们的秘密回去,毁了她和我!

可我没想让那女的变成植物人啊!真的,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拦住她!

我没有时间了,只能那么办,只是想让她受点伤,赶不到机场去,我真的只是这么想的……”邹宇像跟神父忏悔似的嘟囔着。

完全没听懂邹宇在说什么的郝辰,拖着醉醺醺的声音问道:“那你……那你为你妈做了这么多事,她就一点儿没感动?”

“开始,她只肯用公用电话联系我,不许我打电话给她。也许是我为她做的一切终于打动了她,她开始慢慢信任我了,主动打给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也开始像亲人一样问候我了。

她给我钱,我不要。

我告诉她,我知道她很有钱,可我不是为了这个。

她点了点头,没再看我,可她始终不许我喊她“妈”,也再没像我小时候一样,叫过我“小宇”。

我知道她需要时间,需要迈过心里的那道坎儿。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能离她近些,能留在她身边,我只想补偿她。

我以为这样,总有一天,她就会接受我,就会让我再叫她一声“妈”,她就会再喊我一声“儿子”了。”

仅是幻想那个情景,就在邹宇的脸上留下了幸福的笑。

他听见郝辰说道:“算了吧!永远也不会有那一天!不要再想了,像我一样,就当做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而不是被警察救走的。

我妈走时,我才两岁多,早不记得她的模样了!”

郝辰打着酒隔,倔强地说道:“你压根儿就不该去找她!她们一直知道我们在哪儿!如果想认我们,她们早就回来找我们了!她们早把我们忘了!早在心里没有我们这个孩子了!

她们走了,再不会想起我们,就算偶然想起,也会立刻劝自己赶紧忘记,我早就想明白这个道理了!

我不知道我妈在哪儿,我也不会去找她,我就没有妈妈!”郝辰红着眼圈说完,把空酒瓶摔在了地上。

葛悦捡起赵勇丢在垃圾桶里,又弹出来的空饮料瓶子扔了进去,默默拧开一瓶新的放在他的旁边。她知道赵勇熬夜会不停喝运动饮料和浓茶提神,所以办公室里永远不缺一箱箱的饮料和茶叶。

“勇哥,查到了,你看看!”刑警大刘拿着打开的卷宗递给赵勇,继续说道:“原来,方婷于 1983 年高中春游期间,在济南火车站被人贩子拐卖,后被辗转卖到了陕西。1989 年在陕西警方联合严打时被解救,为当时一起从周至县 3 个村解救出来的 7 名妇女中的一个……”

赵勇擡起了手打断了大刘,因为他此时已在卷宗上看到了大刘说的地方,顺着念道:“解救时,被害人已在邹姓买拐家庭育有一子。邹姓买拐家庭……邹姓……邹……”他皱着眉,嘟囔道。

接着,他的心突然一沉,将卷宗缓缓地放到了桌子上。

窗外的风声呜咽,引得赵勇看了过去,面色凝重。

邹宇将醉眼惺忪的目光,从被风吹得嘎吱作响的窗户上收了回来,他看着醉倒在炕上,不省人事的郝辰幽幽地说道:“不,你错了,她们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她们一直都惦记着我们……

你知道吗,后来我做了很多年的打拐志愿者,认识了很多失去孩子的父母。他们告诉我,他们每一天都会在心里想象一遍孩子现在的模样,这样,多年后再见,就不怕认不出来了。

我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她只看了我一眼,眼圈就红了,连忙背过脸去。

我知道她一眼就认出了我。

我那时只怪她对我冷漠,却没想过,若不是日夜思念着我,她怎能一眼就认出我。

我喊她“妈”,她不答应,可眼睛里却都是泪。我也哭了,说我很想她,一直都很想她。她说我认错人了,她不是我的妈妈。

我不怪她,我知道她有她的苦衷,是我们害了她。

她是我妈,每晚都会哼唱《流浪者之歌》哄我入睡的妈妈;

在我起水痘,痒得睡不着觉的夜里,背着我,在地上不停地走,陪我挺过难熬夜晚的妈妈;

上警车离开前,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留着眼泪,舍不得我的妈妈。

她爱过我,只是她不敢面对,她爱过我罢了。

我没保护好我的孩子,没保护好我的妻子,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能再失去她,我要保护她,永远守住这个秘密,就不会再失去她,再不会失去妈妈……”

屋内的呜咽融进了屋外的风声里,毫不违和,因为那原本就是同一阵哭泣。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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