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相知(2/2)
“真的吗?”范干津感觉到梁辉语气有点意难平。
“这么……明显吗?”梁辉怔然望着范干津,又沉默了几秒,“范干津,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我确实,偶尔,会羡慕那些从无到有,一点点把日子过好的农村人。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会说‘那你就跟他们换,愿意吗?’可能我真的是矫情吧……”他此刻在范干津面前,有倾诉的冲动。
“怎么会矫情。”范干津做出倾听姿态。这些应该是梁辉在新西部发展集团里做的事情了,他愿意多听。
梁辉低道:“范干津,我告诉你这些,是觉得大概这世上只有你能感同身受了。希望你不要嘲笑我。”
“不会。”范干津心底微动,在那一瞬间似乎觉得和梁辉距离挨近了点。
梁辉叹了口气:“一家四口挤在不到三平方米的小屋子里,脸上煤黑灰灰的,妈妈抱着妹妹在笑,哥哥也在门口笑。城市中产阶级见那画面没有不想施舍怜悯的……可那里的人不懂日子苦不苦:给钱把小学迁到山下,悬梯建好不用攀绳子,多了一头花驴,他们那个高兴劲。不管过去未来如何,在那个时刻的那个屋檐下,横向对比,他们比我幸福。产生这种念头,我很反感自己,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已经有了九十九头羊,还嫉妒穷人有一头羊的丑恶地主。可我不能欺骗自己,之后我又给那些乡民弄了些钱和农机设备,他们的欢乐似乎是没有上限的,我却永远没法那么高兴……无论我有多少钱……做了多少事……”
听到梁辉说这种心里话,范干津轻声笃定道:“一无所知是最幸福的时刻……可是,正因为一无所知,也不会知道幸福是什么。确实别人会说你矫情的。梁辉。但我不会,我能懂。我们这样的人,钱能换来的东西已经不足以带给我们巨大幸福感。一定量可支配资产反而会让我们——至少是我,永远焦虑着……”
范干津也说了一点心里话,这些从来没人能听的念头,似乎在梁辉坦言不会被世人理解后,找到了柔软的同病相怜感。梁辉说的话击中了他的心灵,范干津就像是忽然能大喘气,把肩上的负担暂时卸下一秒,和他一块做“逃课”的任性小孩。
梁辉温柔道:“你说得很对,我也焦虑着。”
范干津放过与自己较劲,继续吐露:“那对于我来说不止是单纯的钱,是先人的托付,是社会财富的积淀,是一个必须动起来的中枢。我公司里的事情,如果我晚签字一个小时,可能层层转到基层业务员手中,就会晚一个星期。钱也是一样,花在不对的地方一万,可能移到末端就会造成几十万元的损失。我不能成为罪人……”
范干津制止自己不说更多,免得像是把整颗心都剖露在梁辉面前了。
——幸福?我们范家人,光是能活着,都已经是上苍垂怜的事了。
范干津于是转道:“慈善的调节作用不错,不过人也不能沉迷施舍的心态,剩下的精力……”
梁辉接:“……要留给星辰大海。”
他们相视,有了短暂的,虽然出于客套礼貌,却是真实温暖的笑意。
梁辉觉得熟悉感又回来了,范干津如果左一个“学长帮我”,又一个“学长护我”的柔弱劲,他心里高兴归高兴,总是有点别扭。
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不会愿意自己被耍弄感情的。令梁辉往上凑的原因是,“利用”说明自己有地方被需要着。范干津这种物质上极大丰富,感情上坚固无比,又正统古板得甚至没有一丝恶趣味的人,到底在什么方面,会“需求他利用他”?乃至于要“玩弄他的感情?”
但那毕竟不是范干津应有的样子。
梁辉好奇费解,心里又有一丝酸甜。
——当年你有信息素的时候,如果也能释放这些讯号给我,我们说不定……
——不,或许就是有信息素的时候,你不能如此吧……
听着范干津冷静淡定地评估这些金融产业园项目,不夸张,也不崇拜,但每一句都非常了解;又听他剖析自己心理,两人短暂交心,梁辉心里更多的暖意才涌出来。
他们还是同路人。
七年时光那么长,可是重逢后丝毫没有被陌生感冲得惆怅,范干津聊的每句话他都能接上,他的心事也能对范干津倾诉。找回了当初虽然不太熟悉,却莫名觉得这个人的灵魂在和自己共振,忍不住便说出珍贵心事的感觉。
这些年他们没有正式见面,但隔三差五就会业务间接相关。在圈内人眼里,觉得他们是熟人、是老友、言谈间多有提及,错觉关系还很近。
因为这些年他们关注着相似的事、在差不多的高度、往同样的方向、迈着虽不彼此追赶,却也几乎同调的步伐。走到差不多的地方,然后瞥见对方的身影。
梁辉更想用另一个词。
他想:范干津,你暂时不喜欢我,我们有隔离限制,都没关系。世上有那么多不能筹谋的事情。但你还是那么懂我;这不是刻意趋近,也就无从推远。
我们就是这样步调一致、无言默契的人——叫:相知。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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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大小课连堂的时候,课间那二十分钟,就喜欢跑到街上买吃的。那时候觉得从校门到长短街好远,跑个来回就要上课了……”看着街口那些学生簇拥的饮食摊位,梁辉低声道,“今天却觉得,一秒就走完了。”
范干津正为了这一路平安无事而松了一口气,转到街口就可以看到十多米开外的派出所正大门。这算是海淀辖区一个大派出所,平时又多跟一流大学学生打交道,工作开展得不错。
范干津听出梁辉的蠢蠢欲动,心想暂时的喘息到此为止,他收起了迷茫柔顺的放松感,披回了冰冷外壳,“就到这里吧,再次感谢,今天的事情,我会给你送个小礼物。”
“我等着。”梁辉忍不住问,“你来这里办什么事?”虽然派出所建筑最近,但街道里面还有邮局、银行、汽修、书店和很多食品门店,一直延伸几百米。梁辉忍了一路没问,临近猜不出来,希望能多和范干津待一会。
范干津假作对书咖招牌感兴趣,装没听到,他希望梁辉能知趣。
可是梁辉并没有自觉,仍执着:“你办什么事,要多久?你待会怎么回去?”
这手就开始伸长了?梁辉当然不会是没眼色的人,不惮得寸进尺,是在试探底线吧。
“请回。”范干津重复道,“学长,我和您今天已经超过一小时,要自觉遵守接触限制条例。”
梁辉似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眼神变深,没有再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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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干津确定梁辉离开街口可见范围,便转身步入派出所中,海瑟薇已经做好笔录。一个片警把范干津带去科室,除了派出所民警,还从警局来了一位刑警,负责带那颗改装榴弹回去调查。
民警请范干津补充情况说明。
“商业上的仇人?”范干津回想道,“六年前星谷集团退市,起到决定作用的是大股东中实房地产。我开始想救星谷不退市,可他们不配合。而且那集团确实根子上烂透了。我代表宇派董事会游说了中实房地产做战略重组,让他们彻底断绝给星谷的资金。星谷的非流通大股东有一百三十五人,掌权的褚家二十余口人。都恨我。”
恨他先带来希望,却又带来毁灭。
民警迅速记录:“你的意思是嫌疑有一百多个?”
“至少。”范干津道,“我只说了六年前的,五年前是宇派的A轮融资,那时候我们和中汽集团恰好找到了工商银行同个信贷部,我在调查中发现他们的财务漏洞并进行举报,还牵出工行里收他们贿赂的业务处长。中汽集团资金链断裂,被抵押出去。工商银行也整顿过。我们获得那个信贷部全部十亿的资金。这一波恨我的人估计也有一百多个。”
民警笔一抖,打量范干津的表情有些敬畏又一言难尽,似乎觉得他到现在还没缺胳膊少腿实在是奇迹。
旁边刑警问:“四年前,三年前,两年前,是不是还能扯出几百个?”
范干津认真想了想:“差不多吧。B轮,C轮,D轮,现在到了pre轮,上周我们才和DGI掐完,我拉黑那位副总的邮箱之前,病毒软件已经塞了几万封P图我遗照的垃圾邮件了。如果这些事情全都要梳理……大概就是我这些年生活的备忘录,几天几夜也排查不完。”